第23章 就這么简单 作者:未知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只是有人只需要十天,有人却需要半年,对于這种比较确实无话可說,就像唐三十六說過的那样,那名少女经常让人无话可說,陈长生自然只好不說话。 但不知为何,霜儿看着陈长生沉默以至木讷的样子便不高兴,或者是她总以为,既然你与小姐有婚约,那么即便实力相差甚远,至少也应该在意志或者雄心方面有所表现? 而且在她看来,如果不是小姐从南溪斋写来书信,陈长生现在只怕已经生死不知,哪裡還有机会进入国教学院,坐在干净的地板上读书修行?不要你千恩万谢,却也不该如此沉默,就当什么事情都沒发生過吧? 霜儿看着他摇了摇头,从怀裡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递了過去。 “既然你现在有了难得的修行机会,就应该多加珍惜。从基础做起,脚踏实地,不要总想些什么歪门邪道,也不要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女人身上。”她不知想到什么,严厉說道:“修行,沒那么简单,就算沒有任何希望,我希望你也不要破罐子破摔,明白我的意思嗎?” 陈长生接過那张纸,怔了怔,不明白她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想自己躲进這個像墓园一般的学院沉默地读书修行,难道神将府和那位徐小姐還觉得自己有些碍眼? 藏书馆外的日头正在高空,树叶哗哗然,将直落的光线散成很多光斑。幸好還是初春时节,天气不算太热,那张纸上带着女儿家的清香,却沒有什么汗水。 陈长生看着纸上那四個字,沉默了很长時間。 “好自为之。” 纸上的字迹比较清秀,但谈不上多么惊人,而且笔画很直,看着有些憨稚可爱,他猜到這四個字应该是徐家那位小姐从遥远南方写给自己的,却怎样也无法把写出這样憨拙笔迹的少女与传闻裡那個天才横溢的少女联系起来。 他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更是仿佛隐隐看到那位徐小姐在写出這四個字时的神情,想必她当时一定眼神淡漠,眉头微蹙,有些不耐,也有些不悦,更多的是无所谓。 她给他写了四個字,其实关键的就是那一個字,那個“自”字。 自,就是自己。 你自己生活。 你自己读书。 你自己修行。 你自己吃好喝好。 陈长生静静想了会,不再多想,将纸條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書架前开始寻找《洗髓论》封底名录上的那四十九本书籍。一面寻着,一面想着先前霜儿丫环說的话,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手指在书册间移动的速度也变得慢了起来——真的只需要十天就能把這么多书看完一百遍?那究竟是怎么看的? 《洗髓论》是修行总论,封底的四十九本书才是真正的学习对象,学生要用這些书裡的知识与智慧,开启自己的心智,固化对世界的认识,从而强大自身的神魂。 這是纯粹精神方面的修行——自天书降世,人类开始修行,最初凝神這一步都是采用這种方法。或者是因为无数前贤总结出来,這种方法最有效率,成功率最高,或者是因为文字是思想的唯一载体,那么想要用前人的思想来帮助自己的思想变成力量,自然也要通過文字這种桥梁。 既然用的是這种方法,那么《洗髓论》备注裡的四十九本书,自然是人类社会公认最能够帮助凝结神识的四十九本书,自一五八二年国教审定具体书目后,便再也沒有改变過。 陈长生在書架旁行走寻找,饶是他对藏书序列异常熟悉,也用了足足半個时辰才把那四十九本书找齐,然后全部搬到了窗旁的地板上,按照顺序排好。 他沒有马上开始閱讀,而是到百花巷裡去吃了顿菜汤泡饭,又在密树搭帘的湖畔草坪上休息了半個时辰,直到神满意足,才重新走回藏书馆,拾起第一本书开始閱讀。 先前寻书的时候,他已经通過书名确定這些书籍自己沒有看過,稍许有些遗憾之余,也很好奇,這些书籍究竟写的是什么內容,居然能够帮助人类凝结神识。 他拾起的第一本书叫做《朴门初解》,他確認自己沒有看過這本书,所以当他掀开這本书,看见有些眼熟的那些语句后,他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就像在天道院考试裡一样。 這本书很薄,他却觉得有些重。他怔怔地看着书上的那些內容,有些惘然地发现,自己早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看過這些內容,更准确地說,這些內容他早已倒背如流。 只不過在西宁镇的旧庙裡,這本书叫《抱朴经》。 他有些意外,因为仿佛回到了天道院的考核现场。他本以为那样的好事,不可能一直出现,沒有想到真的再次出现,這让他有些恍惚,過了段時間才醒過神来。 醒過神后,他很快翻开了第二本书。 這本书的名字叫做:《天书陵赞赋合集》 像清风拂书一般快速掀动书页,他很快便確認這本书自己也看過,那些前贤观天书陵之后的赞美诗赋,都在自己的脑海裡,只不過五岁的时候在西宁镇旧庙裡读這些诗赋时,那個集子的名字叫做《诗华录》。 陈长生沉默片刻,翻开了第三本书。 依然如此。 這本书他同样也看過,只不過和小时候看的名字不同而已。 第四本书,第五本书……他把四十九本书快速浏览了一遍,確認這些书自己都看過。 又這样嗎? 這還算惊喜嗎?陈长生重新拾起《洗髓论》,沉默了很长時間,在心裡默默想着,唇角不知何时已经扬起,眼睛眯起像是星河在流泻,盈盈地满是笑意。 他想起霜儿离开时說的那句话。 “修行,沒那么简单。” 他抬头望去,只见藏书馆门口光影斑驳,清风徐来,却已无人影,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如果那小姑娘還在,他真的很想告诉她,自己似乎真的可能比你家小姐更快凝聚神识。 但他马上又想到,徐有容将四十九卷书读百遍见真义,凝聚神识成功的时候才四岁,刚刚生出的那点骄傲心思顿时消散,自嘲一笑,心想真沒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用《洗髓论》上面的方法,将這四十九卷刻在脑海裡的文字以及文字附带的信息,尽数转化为自己强大神魂的养分,然后一举凝结神识。 换作任何人,在這样的关键时刻,大概都会向下继续。但陈长生看了一眼天光,发现日头已然西移,暮色渐浓,竟将《洗髓论》放下,收拾好地板上那些书籍,走出了藏书馆。 吃晚饭的時間到了。 …… …… 因为要吃晚饭,所以可以无视眼前触手可得的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說這是自律,這自律未免也太严苛残酷了些,更像是某种自虐,但也可以說是某种自信,因为他相信那机会不会溜走。 从天道院的入院考核,到今天這四十九卷书籍在脑海裡的再次发现,陈长生已经能够确定一些事情——师父早就已经为他打好了修行的所有基础,师父果然不是一個普通的道人。 修道之路漫漫修远,而他和余人师兄自幼苦读道藏,万卷书尽在胸臆,便等于他比别人已经提前出发了很久,他已经走了万裡路,那么他理所当然地会比别人先到达彼岸。 陈长生向来很自信,现在确定了這些事情,更加自信。此时暮色渐浓,残阳渐沒,但他更加开阔的心胸裡,正有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哪裡還会担心前路黑暗? 吃完晚饭,他再次回到藏书馆裡,烧了壶开水,冲了杯在百花巷裡买的花茶,盘膝而坐,静心片刻,目光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四十九卷书籍上缓缓扫過,最终落在《洗髓论》上。 书裡的那些文字,从他脑海的最深处浮起,从他幼年的记忆裡回来,变得异常真切,然后渐渐释放出某种气息,依循着《洗髓论》第一篇的方法,在他的思想世界裡不停交融。 很多年前在旧庙裡,他已经完成了启智,此时他要做的事情是固识。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思考,然后渐渐忘记思考。 所谓明心见性,其实沒有這么复杂。 只是融汇贯通四字罢了。 時間渐渐流逝,藏书馆外的湿地裡,不知何时响起了蛙鸣。 明明還是早春。 夜色渐浓,繁星渐明,京都裡人声喧哗。 一個人的国教学院還是那样安静。 藏书馆裡的油灯很微弱,却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忽然间,馆裡响起嗡的一声轻鸣。 這声音来自天地之间。 有风盈绕楼间。 陈长生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惘然,然后渐渐平静,最终被喜悦涂满。 一天一夜時間,他凝结神识成功。 修行,原来就是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