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養安靜懂事小沉默

作者:三千大夢敘平生
第九十五章養安靜懂事小沉默

  什麼都學得飛快的小緘默者,唯獨在演技這一項上,還沒能得到反派大BOSS的真傳。

  一向觀察敏銳、見微知著的A級嚮導和哨兵,仔細觀察了半天,都沒能立刻領會小花貓的惡作劇。

  時泉蔭差一點就打算收拾東西,抓緊時間趕回家,給一定是饞了的小花貓摘一大筐西紅柿,全都榨成酸甜可口的西紅柿汁。

  還是幾個年輕的嚮導跟哨兵反應快,嗷一嗓子撲過去:“小!隊!長!”

  小花貓光顧着和爸爸媽媽玩,完全忘了還有其他隊員,騰地燙熟了,咻地鑽進媽媽懷裏團成一個小團。

  “小隊長!撐住啊,你可不能有事!”一個年輕的哨兵悲愴大喊,拿手背不停抹眼淚,“大夥都在這兒呢!你堅持住……”

  這幾個嚮導和哨兵都才二十出頭,常玩這種遊戲逗隊長和副隊着急,一場戰鬥結束以後,就有一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其他幾個人一邊晃一邊大聲喊。

  每次都要等上當的時副隊聽見動靜,火急火燎趕過來,地上的人才忽然生龍活虎地睜開眼睛,蹦起來哈哈大笑。

  時泉蔭的脾氣好到不行,從沒因爲這種事生氣,只是站在原地抱着胳膊搖頭笑,把懸着的心放下來:“行啊,行啊……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一個個都機靈着點,有危險就往我們的領域後面跑,保護好自己。”

  “我也要摸!”旁邊的人催着同伴把自己摻過去,“小隊長的頭髮是不是長了?個頭好像也長高了。”

  他們這兒熱鬧得不行,一羣力竭重傷、東倒西歪躺在地上的隊員,也都被引得放聲笑起來。

  “還真是,我怎麼這麼累?感覺骨頭都快散架了……讓我躺下,我能睡三天三夜。”

  他一邊喊,一邊把叫鮮血浸透的外套脫下來藏好,抓緊時間打手勢,讓嚮導快幫忙引導自己的傷口復原,至少也得先把外面長好。

  雖然小隊長神兵天降、力挽狂瀾,帶着一身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本領救了大夥,可那也是小孩子。

  “別鬧,別鬧。”時泉蔭維持紀律,“你們都帶着傷呢,先治傷,把手洗乾淨……每個人只准摸一下!”

  一眨眼的工夫,也只是幾個春秋,他們的孩子就長大了。

  受了多重的傷也不能給孩子看,這是小隊一直以來的宗旨——小孩子的眼睛乾淨,不該讓血嚇到,不然晚上就要做噩夢。

  他們的小花貓飛快地長大,知道了爸爸媽媽的任務很重要,是在保護整個村子和他們的家。

  “將來嘛,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葉晴柔從樹梢上躍下,像是一片樹蔭輕盈飄落,“我們想好好陪陪小聲。”

  “誰說的?”時泉蔭相當認真地擺手,“你們和村子一樣重要。”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

  小花貓給媽媽泡茶、給爸爸捏肩膀,被問“寂不寂寞”、“孤不孤單”,也只是彎着眼睛搖頭。

  “那也不能這麼久吧?!”

  “這就對了!”有人笑着喊,“就得這麼耍賴!”

  他們家的小花貓太懂事,又聽話又體貼,不用爸爸媽媽照顧,自己一個人就能喫飯、睡覺、學習,什麼家務都能做。

  在隊長和副隊長的心裏,村子和隊員們一樣重要,哪一個都不能少,這也是他們一直背在肩上的責任。

  “我就說我們這一仗打得太久了吧!!你們還不信!!”

  從牙牙學語、搖搖晃晃學走路,長到能穿着小圍裙自己炒菜,好像也只是一眨眼。

  “輕輕的,不準用力揉。”好脾氣的副隊長這會兒相當嚴格,“我家小聲很累了。”

  時副隊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相當誠懇地解釋:“小花貓還要更重要一點兒……我們第一關心小花貓。”

  可要不是因爲爸爸媽媽太忙,哪有小孩子會願意自己一個人做飯喫、自己一個人抱着小枕頭躺在牀上,遇到什麼事都自己處理,就這麼一個人長大呢?

  他們第一次被任務耽擱、幾天幾夜都沒回家,連個消息都沒來得及捎回來的時候,小花貓才三歲。

  小花貓隊長被一羣人唰地圍上來,領域都燙得快冒泡泡:“我是在演戲。”

  “我……我沒事。”

  他們其實更想回家陪小花貓,更想一家人在院子裏追着跑,更想有時間坐下來,和他們的孩子好好喫一頓熱騰騰的火鍋。

  時泉蔭總這麼跟他們說:“你們都年輕,不能有事,以後村子還要靠你們。”

  一堆人起鬨:“小花貓呢?小花貓重不重要?”

  就該賴在爸爸媽媽懷裏不起來,就該被隊裏的大傢伙齊心協力揉腦袋攻擊。

  後來就不會了。

  小緘默者原本還擔心媽媽太辛苦,躺了一會兒就要起來,這下徹底燙成了一小團,冒着小白煙不出聲了。

  那以後,每次葉晴柔和時泉蔭結束任務,一身疲憊地趕回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

  剛感動完的年輕嚮導和哨兵完全不知道:“唉?!?!”

  這個年紀的孩子長得實在很快。

  這對A級嚮導和哨兵,其實只是因爲天賦使然,纔會自覺走上這個位置,揹負起這個天賦所對應的責任。

  “我不信!”那個哨兵坐在地上,大聲耍賴,“除非小隊長讓我們摸一下腦袋!”

  一羣還年輕的嚮導和哨兵就故意耍賴:“副隊第一關心村子,第二關心小花貓,第三才關心我們!”

  “也不光是這一仗啊,我們不是一直都在巡邏執勤嗎,也有段時間沒回家了。”

  剛感動完的年輕嚮導和哨兵就知道,一本正經搖頭:“唉……”

  時泉蔭跟他們說:“等你們再強一些,能接班的時候,我和柔柔就要退役了。”

  葉晴柔剛剛沒能及時反應過來,一時失察的A級嚮導相當扼腕,抱着小花貓小聲問:“還有那個番茄汁嗎?能不能再咬一個?我們再摔一次,媽媽這次一定配合……”

  那個時候,小小的時潤聲還會一聽到門響就飛出來,撲進爸爸媽媽懷裏大哭,軟乎乎的小臉都憋得通紅。

  “沒出息!我就精神得不行——說真的,你們剛纔都不喫驚嗎?咱們小隊長怎麼這麼厲害了!”

  “喫驚啊!我下巴都要掉了!!這不是看你們都沒反應,怕我自己一驚一乍,顯得像是失憶了嗎?!”

  “我也是!!!剛纔那一手太帥了吧……那是什麼領域,緘默者的嗎?小隊長什麼時候覺醒成緘默者的?”

  剛纔的情況實在太過緊急,力挽狂瀾的小緘默者出手後,隊員們震驚的震驚、錯愕的錯愕、忙着治傷的不敢分神,還沒來得及說話。

  這會兒終於緩過口氣,也緩過神來,衆人先前的震撼才一股腦往外冒。

  長林的囚牢領域就已經相當有威懾力,他們還從不知道,原來緘默者的領域加以探索,居然能做到這個地步。

  那場下在初夏的春雨,驅散了黑霧,也幫衆人的傷口止住了血、拉回了渙散的心神。

  如果不是這一場及時雨,在場的人裏面恐怕有一小半,已經不論同伴怎麼催促搖晃,也沒力氣再睜開眼睛了。

  “……好了,都先別聊天了,準備一下,今晚我們就地過夜。”

  時泉蔭和愛人在領域裏交流了幾句,站起身,拍了拍手走過來:“大夥傷得都不輕,我們先就地修整,這裏很安全。”

  衆人雖然還完全沒聊夠,非常想知道小隊長怎麼忽然變得神通廣大、還一口氣長高了這麼多,但依然不打折扣地服從隊長和副隊長的命令,自覺分配了任務。

  還能動的人其實已經不太多,即使勉強能走動,也是腰痠腿疼,像是打了好幾年的仗。

  隊員們抻着懶腰,打着哈欠活動筋骨,三三兩兩撐起身,拾柴火的拾柴火、搭帳篷的搭帳篷。

  葉晴柔抱着他們的孩子,走向一雙並肩生長的高大杜仲樹,坐在樹蔭下。

  明顯比他們記憶里長大了的小花貓,在重新依賴爸爸媽媽這件事上,其實稍微有一點生疏了。

  時潤聲稍微緩過一點力氣,就擔心媽媽抱着他會不會累,想要自己撐着手臂坐起來。

  “不會,媽媽是在抱小花貓,永遠不會累。”葉晴柔收攏手臂,低下頭溫聲說,“怎麼抱都抱不夠。”

  小緘默者蒼白的臉頰泛起微紅,乖乖躺好不再亂動。

  更小一點的時候,時潤聲想爸爸媽媽想得實在受不了,也會鼓起勇氣在門口舉手,想要和隊伍一起走。

  任務並非次次都有危險,條件允許的時候,小花貓就會被爸爸媽媽抱起來,穿上媽媽親手做的小隊長專用小斗篷。

  隊伍遇上走遠路的時候,就會在林子裏過夜。小時候的時潤聲很怕黑,會躲在媽媽懷裏,專心看爸爸帶着大家撿柴生火、搭竈做飯,搭天幕帳篷。

  這曾經是小花貓隊長最喜歡的時候。

  大家邊說笑邊幹活,篝火燒得又亮又熱烈,什麼獸羣也不敢靠近。

  長林叔叔神祕地朝他招手,教他用小木棍一點一點扒拉,從草木灰裏翻出兩個焐熟的超級大土豆。

  時潤聲在這些日子裏學會了烤土豆、學會了搭竈生火、學會了分辨蘑菇的種類。睡在媽媽懷裏的小花貓,被香味饞醒,就能看見一碗熱騰騰的蘑菇湯。

  時潤聲慢慢眨着眼,目不轉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像是察覺到了兒子的目光,時泉蔭回身朝妻兒的方向看過來,笑了笑,遠遠招手。

  A級哨兵的身影依舊高大軒挺,利落地帶領其他隊員整理臨時營地,收集食材準備晚飯,彷彿能將所有危險都攔在身後。

  葉晴柔輕輕拍着兒子的背,大概是忘了小花貓早就已經長大、不再怕黑,還在輕聲哼唱哄小花貓睡覺的時候唱的歌。

  這裏的一切都被封印在了過去。

  因爲此間的靈魂不得安息,所以連風和陽光也彷彿同時光一併停滯,留在了激戰的那一刻。

  當戰鬥終於分出勝負、風重新流動,天色也終於開始漸晚。

  林子裏的樹冠遮天蔽日,天光隔絕得早,不知不覺間已經有了暮色。

  “還難受嗎?覺不覺得累?”時泉蔭端着一碗熱騰騰的蘑菇湯,左手輕輕摸兒子的頭髮,“總是把力量消耗太過,會傷根本,不能常這麼做。”

  時潤聲有些不安,撐着手臂坐起來,還沒等說話,就被媽媽笑着揉腦袋:“好啦,爸爸是心疼——這話的意思是‘今天小聲太厲害了,在那麼危險的時候出手,救了爸爸媽媽,爸爸媽媽又震驚又驕傲,還特別心疼’。”

  時泉蔭連忙點頭,他就是這個意思,只是哨兵天生不像嚮導那麼擅長言語,所以才總說不好:“爸爸心疼。”

  小緘默者的眼睫顫了下,抿起脣角用力搖頭,小聲回答:“……我不累。”

  “我想幫媽媽,想幫爸爸。”小花貓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努力把胸膛挺起來,“我長大了。”

  時泉蔭笑了笑,揉揉兒子的腦袋,把那碗蘑菇湯給他:“慢慢喝,千萬別燙到。”

  他們一家人在杜仲樹下,從樹蔭間隙仰頭看,天已經完全黑了。

  今晚的夜空似乎格外朗淨,滿天星辰閃爍,點點銀光匯成靜謐浩瀚的銀河,緩慢流淌在深藍色的天穹裏。

  幾個青年哨兵身強力壯,傷已經完全好了,不知道聊到了什麼話題,這會兒正繞着篝火追打。

  重傷的隊員也都已經脫離危險,被安置在長林新參透的領域“畫地爲牀”上,還有幾個年輕的嚮導試圖攛掇他們的首席木工,再來個“畫地爲小麻將桌”。

  並非所有隊員都能無憂無慮,不少年長些的嚮導,其實已經敏銳地察覺了戰鬥當中的不對勁,還有幾對父母,也在戰鬥中感知到了孩子的態度。

  這件事像是劃開了道沉默的傷口,橫亙在意識深處,即使是再有效的治療類言語,也無法改變一絲一毫。

  “行了,別垂頭喪氣的,大不了等休整好了,回去揍那幾個臭小子一頓。”

  一個哨兵用力咬了口夾着肉乾的麥餅,草草嚼了幾下就吞乾淨,咕咚咕咚灌水喝:“太不像話了,得往狠裏揍——這回誰也別心軟,聽見了嗎?”

  “當然!這是原則問題。”旁邊的嚮導重重砸了下膝蓋,“怪我們,沒把孩子教好。”

  “得揍,不揍不行,將來長大了要出問題不說,還會傷害別人。”

  邊上的人低聲說:“咱們察覺的太晚了,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時潤聲捧着一大碗香噴噴的蘑菇湯,低着頭,指腹抵着碗沿,不自覺隱隱泛白。

  時泉蔭站在樹下,蹙起眉。

  夫妻兩個無聲交換了下視線,在樹葉的簌簌響和泉水聲裏,時泉蔭握住愛人的手,在被篝火烤得暖熱的夜風裏蹲下來。

  “小花貓長大了。”時泉蔭摸了摸兒子的頭髮,“對嗎?”

  時潤聲抿了抿脣,慢慢點頭。

  時泉蔭說:“小花貓長大了,又厲害又勇敢,還有了心事。”

  他認真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彷彿要把此時的孩子刻在意識深處:“是怎麼長大的,可以和爸爸媽媽說嗎?”

  時潤聲怔了下。

  小緘默者下意識仰頭,迎上媽媽溫柔的注視。

  在進入這片槐樹開闢的空間之前,小緘默者已經在什麼都懂的反派大BOSS那裏,牢牢記住了這片空間的所有規則。

  大部分滯留在原地的意識,是無法立刻意識到已經陰陽兩隔、記不清太多細節的。

  這些意識只是遵循往日的餘習,繼續做該做的事。不會察覺到見過的孩子長大了、季節和時間的不同這種小細節。

  但這是對大部分意識來說——任務者們千錘百煉,本身就已經和普通人有了分別。

  而A級嚮導和哨兵,意識強度更是遠超一般任務者,已經可以讓他們在領域中,保持足夠的清醒和理智。

  時潤聲的爸爸媽媽,很快就會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作出最接近真相的推測。

  只是……越是能清晰地意識到身爲“亡者”的事實,離意識消散和陷入沉睡時間就越近。

  對鏖戰了太久的靈魂來說,心力早已耗竭,只剩下餘習支撐着苦鬥,已經太疲憊了。

  平靜者有權平靜,疲憊者理當休憩。

  “自己……自己做飯,自己喫。”小花貓深埋着頭,結結巴巴地小聲回答,“訓練和看書,累了就睡覺。”

  時潤聲不會說謊,卻還是儘自己所能,從這些年的經歷裏,翻撿出最輕鬆的說出來。

  他其實在心裏偷偷打過好多次腹稿。

  曾經準備碎在風裏的小緘默者,也不是沒想過,他要做一陣風去找爸爸媽媽,找到了就大哭一場,把這些年難過的事全一口氣說出來。

  但這種念頭,也只是小緘默者用來自己哄自己的,並不能真作數。

  有那麼幾年裏,難過到快要倒下去的時候,時潤聲就會自己摸自己的頭,告訴自己,沒關係。

  沒關係,沒關係,每個人都會有變成風的那天。

  變成風就能去找爸爸媽媽了,找到爸爸媽媽就大聲告狀,把所有受的委屈都說出來。

  時潤聲這樣哄着自己長大,終於見到了爸爸媽媽,卻只想讓他們知道,自己過得很好,沒受什麼苦,一切都還不錯。

  ——尤其是他加入了反派大狼狗小隊以後。

  他們的小隊的名字越來越長,現在好像叫“反派血紅大狼狗都碎過不服就揍機械樹好看小隊”了。

  只是用幾句話,時潤聲就草草概括了那段讓他難過到幾乎要碎掉、差一點就變成一個小稻草人的經歷。

  緊接着,時潤聲的眼睛就亮起來,亮得像是能從裏面淌出槐花釀和星星。

  他迫不及待地給爸爸媽媽講自己的小隊。

  小花貓窩在媽媽懷裏,舉起手努力地比劃,用從小槐樹哥哥那學的方法,繪聲繪色地講自己加入的小隊、自己遇到的朋友、自己和他們一起做的事、一起闖的禍。

  按照時潤聲過去受到的教育,他應該是闖了不少禍——可小緘默者學新道理非常快,從不固執地抱殘守缺,認爲正確的事就會牢牢記住。

  所以小緘默者甚至堅定地、自豪地、耳朵紅紅地挺起胸膛,小聲告訴爸爸媽媽,自己現在是反派小BOSS,給白塔炸了七十二個小貓頭。

  兩位完全驚呆了的A級嚮導和哨兵:“……”

  悄悄湊過來偷聽,完全驚呆了的幾個隊員:“…………”

  “我們,我們是在做對的事。”小緘默者鼓起勇氣補充,從懷裏拿出一個銀色的小麻袋,“我是這樣認爲的。”

  時潤聲從麻袋裏掏出一把金色的落葉,給爸爸和媽媽看。

  “對,是對的事。”葉晴柔毫不猶豫,先堅定支持了小花貓的立場,才撿起一片金色的葉子仔細端詳,“這是什麼?是染過色的樹葉嗎?”

  小花貓抿了下嘴角,第一次透出點孩子氣的自豪,小臉紅紅地仰起頭:“是秋天。”

  ——他們讓這個世界重新擁有了秋天。

  能曬到太陽,能愜意地吹着風午睡,能安心養傷和割麥子的秋天。

  兩位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A級嚮導和哨兵驚訝到不行:“不會讓傷勢加重,不會讓人寒冷和虛弱,不需要躲在家裏的秋天嗎?”

  反派小BOSS用力點頭,把小麻袋倒過來,裏面飛出遠超容量的一大片金色的落葉,還有在反派大BOSS的幫忙下,裝進麻袋裏的秋日暖陽、習習涼風。

  爸爸和媽媽一起爲小花貓熱烈鼓掌。

  小花貓完全不好意思擡頭,抱着銀色小麻袋,抿着嘴角熱乎乎紅通通。“我們的孩子不是反派。”葉晴柔篤定地告訴小花貓,“是小英雄,是在拯救世界的小英雄。”

  “在這個世界裏,沒人能做到這種事,沒人能這麼厲害,這麼長大。”

  葉晴柔說:“只有小英雄才能交到這麼多好朋友,和大家一起,讓這個世界重新擁有秋天。”

  小緘默者的領域裏已經又開始冒泡泡了。

  滾燙滾燙、又高興又難過、自己把眼淚全都擦乾淨的小英雄,還是很堅持地小聲說:“也是反派小BOSS。”

  時潤聲非常喜歡這個名字,有點害羞,他最近和哥哥們新學會了一門外語:“我有一個代號……叫Shiny-silverspringrain,Shiny-silver就是閃亮銀,rain是雨,spring是春天。”

  他的名字裏沒有雨也沒有春天,可這三個字就是春雨,春雨知時節,潤物細有聲。

  小緘默者也和哥哥說了是“細無聲”,但又覺得哥哥說得更有道理。

  春雨是有聲音的,就像思念。

  思念也是有聲音的,時潤聲聽見了,他聽見過那種聲音。

  思念轟鳴時,響得就像春雷。

  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A級嚮導和哨兵完全驚呆了。

  自己很喜歡自己的新代號、覺得新代號很好聽,但不知道爸爸媽媽是不是喜歡的小緘默者,相當緊張地屏着呼吸。

  “……太厲害了!”

  葉晴柔展開領域,把他們的小花貓抱起來,“我們的小花貓怎麼長得這麼厲害!”

  這是媽媽和爸爸的領域,他們一家人在這裏面說話,外面聽着只是一場靜悄悄的夜雨。

  雨水被樹蔭擁抱着,溫柔地送入泉眼,不會驚擾尚且留在此地的靈魂。

  不遠處,那幾個哨兵和嚮導,也已經在同伴的安慰下振作精神,衆人圍着火堆拼起了猴兒酒,又把燻肉幹放在火上烤得滾燙,火把明亮的油脂炙烤得吱吱作響。

  這時候的肉乾是最好喫的,切成片夾進烤得外殼酥脆的麥餅裏,再往裏加上一小把洗乾淨的蒲公英葉子,就是任務者最好的晚飯。

  他們已鏖戰太久,理當安安穩穩坐下來,痛痛快快地喝幾口酒,喫一頓飽飯。

  “怎麼這麼厲害?”葉晴柔舉着她的孩子,“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做了,能交朋友,能拯救世界,能救爸爸媽媽和大家。”

  葉晴柔輕聲問:“是怎麼長大的,才能這麼厲害?”

  小花貓攥着拳,手指有一點泛白,小聲承認錯誤:“但是……”

  “沒有但是,小聲。”時泉蔭接過話頭,對兒子說,“爸爸媽媽正急着和你說這事。”

  “我們把這些話留在了留影木裏,想轉達給你……但看起來沒能成功。”

  時泉蔭從懷裏掏出那塊留影木,他的動作頓了下,視線掠過那塊木身上的暗色血跡。

  ——時泉蔭沒有在這場戰鬥中受傷,他最引以爲傲的兒子、他們的小花貓趕過來救了他,也救了大家。

  父子並肩作戰時,時泉蔭的胸口只有滾熱的暖流,沒有受傷。

  可這塊留影木已經被血浸透,上面爪痕累累,滲進木面的血早已風化成黑紅色,像是洗不淨的傷疤。

  葉晴柔撕下一塊衣襬,利落動手,把留影木包裹起來。

  他們一家人都像是沒看到留影木上的痕跡,就好像心照不宣地迴避即將到來的分別。

  至少暫時還沒有分別——至少風還沒有停。

  風還沒停,他們必須抓緊時間,把該說的話說完。

  “爸爸媽媽錯了,是爸爸媽媽教錯了,不該這麼教我們小花貓。”

  時泉蔭說:“這世上有不好的人,爸爸媽媽以前不知道。”

  “小花貓最該守護、最該照顧好的,是你自己。”時泉蔭把那塊留影木交到他們的孩子手裏,“一定不要受委屈,一定不要受傷,不要難過,爸爸媽媽要你過得好……”

  “爸爸媽媽放心,我沒有受傷。”小緘默者從沒說過這麼大的謊,鼓足了一千二百分的勇氣,才小聲說,“沒有受委屈,沒有難過。”

  “我是高高興興地長大的。”

  “可能有一點點孤單,但現在完全不孤單了,爸爸媽媽,這是銀線。”小緘默者急着展示手腕上亮晶晶的銀線,“是牽掛和羈絆,可以打跑所有孤單。”

  “我有了好多牽掛和羈絆……我還有一大片麥子,金黃金黃的麥子,等着收。”

  時潤聲努力給爸爸媽媽描述:“我可以拿它們做麥餅,做麥芽糖,我會好好長大,我將來想去旅行,想去做最強的醫療專精緘默者,我會長得和爸爸媽媽一樣高……”

  小緘默者的聲音被一個擁抱打斷。

  他的媽媽抱住他,摸着孩子單薄的脊背和瘦削的手腕,摸着被嚴嚴實實遮住的傷痕。

  這是他們的小花貓,他們明明都做好了打算,再過幾年就退役,帶着這個孩子去做所有小時候沒來得及做的事的。

  “抱着媽媽,沒關係,媽媽在。”葉晴柔把溼漉漉的臉龐貼上兒子的臉,“想哭就抱緊媽媽。”

  小小的孩子在這句話裏悸顫,不知過了多久,纔像是溺水似的忽然喘了一大口氣。

  “我沒有,沒有想哭。”反派小花貓BOSS哭着說,“我踢到了一塊小石頭,踢疼了。”

  時泉蔭立刻幫兒子說話,點點頭:“我也踢到過,踢石頭特別疼。”

  反派小花貓BOSS很不禁逗,抿嘴笑了下,手忙腳亂抹眼睛。

  “爸爸會比媽媽能打一點,可以去幫我們小花貓出氣。”

  葉晴柔說:“咱們先玩一個捉迷藏。”

  做爸爸媽媽的,本該保護自己的孩子,遮風擋雨,而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小杜仲樹把自己削成一柄精精神神的紅纓槍,救了被困在這裏的爸爸媽媽,救了大家,然後告訴爸爸媽媽,自己很好。

  他們是爸爸媽媽,他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過得好不好。

  他們的孩子叫人欺負了。

  他們被困在這,從來都不知道。

  爸爸媽媽本該去幫他們的小花貓收麥子,讓小花貓躺在田埂上玩,打盹,曬月亮。

  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葉晴柔打開領域,酒足飯飽的隊員們並沒去休息,也沒去警戒。

  衆人仍三三兩兩坐在火堆旁,有人朝這邊用力揮手,有人笑着嘆氣,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神情悵惘釋然。

  他們是負責守護的任務者,必須時刻保持警惕,發生了這麼奇怪的事,不可能察覺不到其中的蹊蹺。

  白塔世界最出色的嚮導和哨兵,看得清生死的邊界,也不難察覺自己的死亡。

  雖說喫飽喝足、精疲力竭,夜涼風清蟲鳴陣陣,正是最合適安安心心睡一覺的時候,可要說遺憾也是有的。

  比如有那麼幾家嚮導和哨兵,還是很想回去,找自己家的孩子。

  他們沒把孩子教好,他們不知道,那些孩子都對小隊長做了些什麼,纔會讓那個孩子的領域變成那樣。

  小緘默者自己不清楚,但隊伍裏的人,剛纔都圍着醒過來的長林,看了那本《緘默者手記》。

  每個緘默者的領域都是一棵無言的杜仲樹,他們的領域特性會和杜仲樹息息相關——比如木匠、比如醫療,但只有極少的人,能夠操控銀線。

  這是種含有膠質的樹木,但如果一棵杜仲樹正常生長,是看不到杜仲膠的。

  只有當你折斷杜仲樹的枝條、割裂杜仲樹的樹皮、撕扯那些葉子的時候,纔會露出堅韌的銀線。

  因爲杜仲樹不肯斷、不肯碎、不肯死。

  他們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多少事,才能讓這個孩子能用銀線補起被撞碎的囚牢領域,織成一張困住獸靈的網。

  “真不能還魂一趟嗎?我是真的很想回去砸門,把那羣小混蛋抓出來……”

  一個哨兵的話還沒說完,被同伴踹了好幾下屁股,才發現隊長打開了領域,趕快閉嚴了嘴坐起來。

  “大夥都辛苦了。”時泉蔭走過來,“我們有幾句話要說。”

  他的語氣正經認真,幾個年輕的哨兵和嚮導怔了怔,連忙收了滿不在乎的打鬧笑容,紛紛撐着坐直,圍在火堆旁。

  “我們沒做好這個隊長。”時泉蔭說,“沒能保護好大夥,也沒能及時發覺背後的陰謀,害得大夥一直被困在這……”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羣隊員七嘴八舌吵起來:“沒有的事!沒有,副隊,隊長,這怎麼能怪你們?!”

  有人氣得直擼袖子:“你們怎麼還這麼死心眼!就這麼教,以後你家小花貓什麼都跟你們學,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提到小花貓,這些隊員才察覺到不對,向四處看:“小花貓呢?”

  “在那兒。”時泉蔭笑了笑,溫聲說,“我們要玩捉迷藏。”

  小緘默者被媽媽領着,面對着那兩棵高大的杜仲樹,背對着衆人,乖乖用手蒙着眼睛。

  “捉迷藏?”長林擡起頭,放下手裏的刻刀和小木頭塊,拿出筆記本,“我不知道規則。”

  “會知道的。”時泉蔭輕聲說。

  這話一出,火堆旁的衆人驀地安靜下來。

  火光映着衆人的面龐,時亮時暗,木柴噼啪爆出個火星。

  會知道的。

  因爲是很簡單的規則。

  大夥兒要在這原地解散了,解散以後,可能要短暫分別一段時間。

  可能不太短暫,可能再見面的時候,已經一個是南歸的燕子,一個是夏日的鳴蟬。

  “那我不玩,我要給小花貓送禮物。”長林固執地說,“我的木頭還沒刻完,我要刻一個很酷的小木頭人。”

  時泉蔭把一團光送進他的胸口:“快一點,你的刀要消失了。”

  長林愣了下,他咬了咬牙關,生了悶氣似的低頭,拿刻刀用力刻着那塊木頭。

  旁邊的幾個隊員也拍他的肩,把瑩瑩光點送進他的身體裏,每拍一下,就有隊員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我爲什麼沒能保住你們?”長林一邊用力刻木頭,一邊問,“我爲什麼沒能保住留影木?”

  但凡做到了其中一件,他們的小花貓隊長也不會碎成現在的樣子。

  一個孩子要碎成什麼樣,才能自如地操控這麼多的銀絲。

  “我不配當緘默者,我什麼都沒做好,什麼都沒能保護得了。”長林攥着刻刀的手發抖,“我答應了小花貓,一定會保護好他的爸爸媽媽……”

  “你是非常優秀的緘默者。”時泉蔭半蹲在他面前,“第二優秀……第三。”

  時泉蔭有點抱歉,他在這件事上總是沒法做到完全客觀:“最厲害的是留下《手記》的那位緘默者,我家小花貓第二厲害,所以你只能排第三。”

  幾個原本還想安慰長林的隊員,到這會兒都繃不住,笑得一陣一陣透明:“副隊!你到底會不會安慰人?!”

  時泉蔭被這羣人鬧得有點侷促,只能解釋:“言語有力量,所以要誠實正直,要言而有信……”

  要是放在平時,雖然生性有些靦腆、但很喜歡溫聲耐心講道理的副隊長,大概又會對着隊員們嘮叨有關言語的那些事。

  但現在不行,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得儘快玩一場捉迷藏。

  一場可能要玩一輩子,但沒關係,到最後一定都會在風中相遇,因爲互相心有牽掛、所以一定能再見的捉迷藏。

  “服從命令。”時泉蔭起身,他的半邊手臂變得透明,單手整理好領口,“去吧,和我們的孩子道別。”

  這是屬於這支隊伍的孩子。

  是在這支隊伍里長大的小花貓隊長。

  時潤聲的肩膀被飛快拍了一下。

  小花貓立刻轉身,總是逗他的年輕哨兵相當神氣地跳到樹上,又鑽出來:“抓不着抓不着!”

  他的身體藉着樹的遮掩消散,不等時潤聲看清,又有青年嚮導飛快使用指令“戳你癢癢肉”,得意洋洋地擡腿就跑,嘩啦啦鑽進樹叢。

  有人來摸摸小緘默者的頭髮,有人來捏捏他的耳朵,有人替他整理好領子,往他的口袋裏塞看起來好看的小石頭。

  有人替自己的孩子對他說對不起,有人把他舉起來扛到肩膀上跑圈,有人翻着跟頭逗他笑。

  每個人都來和他們共同的孩子打招呼,然後飛快遵守“捉迷藏”的規則,消失在溫柔輕涼的夜風裏。

  無聲的緘默者擁抱住那個孩子,留下一句“抱歉”,和一個超級酷的、大展神威智鬥古獸靈的小木頭人。

  時泉蔭站在那些金黃色的、他們從沒見過的秋葉裏。

  秋葉覆蓋的是片蒲公英田,那些蒲公英已經幾年沒開過花了。

  從這裏的英靈陷入鏖戰、不得安息不得歸的那一刻起,蒲公英就沒再開過花,這裏就再沒有螢火蟲。

  “小花貓!”時泉蔭揮着手喊,“要變魔術了,閉上眼睛!”

  時潤聲抿起嘴角,他大聲答應,擡手捂住眼睛,被媽媽溫柔的懷抱攬住。

  時泉蔭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時潤聲大聲回答。

  “爸爸媽媽也要藏起來了!”時泉蔭問小花貓,“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小緘默者牢牢記得答案:“蒲公英再飛,螢火蟲再跑出來的時候!”

  時泉蔭想要走過去,身形卻晃了下,他怔了半晌才低頭看,臉色變得蒼白,喫力地笑了笑。

  他傷得太重了,那隻獸靈撕碎了他——這種傷隨着記憶的迴流,開始逐漸顯露出來。

  血把那一片金黃的秋葉浸成血紅,時泉蔭半跪在地上,慢慢撿來旁邊的葉子,把血蓋住。

  葉晴柔俯身吻上兒子的額頭。

  “要自由。”媽媽對他說,“小花貓,要守護你自己……我們小花貓,是反派英雄小BOSS。”

  風把一切拂淨。

  時潤聲一動不動地靜靜站着,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的懷裏是抱不下的禮物,這些禮物壓得他站不穩。

  小緘默者蹲在地上,打開自己的銀色小麻袋,把禮物一樣一樣小心地裝進去。

  那個超級酷的小木頭人,他不捨得往麻袋裏面放,就在懷裏和爸爸的戰鎧、媽媽的隊長臂章一起抱着,還有那塊浸透了血的留影木。

  小緘默者的眼睛睜的很大,他以爲自己會在這個時候用力哭、哭到喘不上氣,但好像又流不出眼淚。

  隊伍裏的大夥,用了渾身解數來逗小隊長笑,小花貓隊長現在想起那個鬼臉,還忍不住要抿嘴角。

  時潤聲仔細地收了很久,把所有禮物都收進麻袋,才撐着地面站起身。

  他的腿完全麻了,剛走出一步路,就被一截小槐樹根絆摔到地上。

  小緘默者趴在地上,他小聲問那棵有點眼熟的小槐樹根:“是夢嗎?”

  時潤聲仔細想了好一會兒,還是很嚴謹地搖了搖頭,自己回答自己:“不是。”

  不是夢,他口袋裏還有一個肉夾饃。

  小緘默者慢慢爬起來,他不怕摔倒,摔倒了爬起來就好,拍拍灰就能繼續走。

  時潤聲低頭拍着褲子上的灰,他的力道很輕,但還是帶起一陣微風。

  一簇撐着小傘的蒲公英種子咻地飛起來。

  小緘默者錯愕地睜大了眼睛。

  他不記得這裏有蒲公英。

  這裏很久沒再開過蒲公英。

  小花貓隊長用力揉了好一會兒眼睛,他的聲音有一點打顫,像是要哭了:“領域展開……春風。”

  “今年歡笑復明年。”時潤聲哭着念反派大BOSS教的言語,“秋月盼春風。”

  有風從他身後來。

  那是一陣溫柔得難以察覺的風,卻有漫天的小蒲公英種子撐着小白傘,柔軟地飛起來,飛過林間樹梢,去天上摸那片月亮。

  點點螢火閃爍,隨風而起忽隱忽現,替那些要趕遠路的小蒲公英提燈照亮,在林間緩緩流動。

  時潤聲的眼淚在這片光芒海里涌出來。

  他大口大口喘着氣,還沒來得及按照反派大BOSS的最後一項指導,坐在地上一邊用力地哭、一邊晃鈴鐺,袖口忽然被一條大槐樹的小細枝扯住。

  小緘默者手忙腳亂地用力擦着眼淚,胸口起伏着擡頭:“您好……”

  “你好,你好。”大槐樹拿着裝滿了槐花糖的小籃子,“你是這支小隊的小隊長,是吧?”

  時潤聲怔住,下意識點了下頭。

  “噓。”大槐樹趕緊用一串槐葉比劃,彎腰說悄悄話,“你看上面。”

  時潤聲連忙抹乾淨了眼淚擡頭,他一眼就認出了坐在樹梢上的反派大BOSS,眼睛倏地亮了下,卻被大槐樹飛快捂住了嘴。

  什麼都能做到的反派大BOSS,現在正盤膝坐在樹梢上,數不清的銀線編織成網,攏住一片又一片即將消散的光點。

  他們在杜仲樹下擡頭時,看到的那一條銀河,居然全是早有準備的銀線閃出的光。

  “這個活兒特別費心神,只有他能做,不能打擾。”大槐樹悄聲解釋,“還不能提前和你們說……”

  只有自願消散的靈魂,纔會徹底和原世界切斷羈絆,再不留任何干系。

  也只有這樣的靈魂才能被大槐樹偷渡走,否則的話,即使被短暫帶進槐中世界,也會因爲是“異鄉人”而不能長久留存。

  “是這樣……你看,我能不能用這籃槐花糖賄賂你?”

  大槐樹有點不好意思,搓着小樹枝:“我們那裏有國槐守門了,但國槐沒有腿,不會跑。”

  大槐樹把槐花糖塞給小花貓隊長,用槐樹葉幫他擦擦眼淚,摸摸頭髮,把怎麼看怎麼好看的小杜仲樹抱起來。

  反派大BOSS銀線觀六路、銀線聽八方,雖然閉着眼睛,卻相當準確地接住了被送上來的小BOSS。

  穆瑜單手護着時潤聲的後背,攬住緊緊抱住自己手臂的孩子,睜開眼睛,低頭對他輕輕笑了笑。

  小花貓的眼淚不爭氣地飛出來。

  大槐樹特別不好意思,搓着小樹枝:“你看,我們這兒……很危險,有盜伐者,有想強行闖入的人,還有大黑球。”

  ——這些危險,漂亮小槐樹可是事無鉅細、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全講過。

  槐中世界一向最容易被覬覦,國槐雖然非常驍勇善戰,已經把幾百號人塞進了加強版本的蟻穴夢境,但畢竟沒有腿不能跑,只能應對自己撞上來的敵人。

  大槐樹問:“行嗎?我跟種樹人先生這邊商量好了……以後你想爸爸媽媽、想其他人了,就讓小漂亮幫忙帶路。”

  “工作絕對不忙,上二休一,每天三個小時。”大槐樹說,“特殊情況緊急出動,有加班費。”

  時潤聲不知道該怎麼更同意,小花貓隊長可能把腦袋點成了敲小木魚的小木錘。

  大槐樹高興地把槐花糖全塞他懷裏。

  通常情況下,這麼從別的世界往外偷人,當然是不合規定的——但他們只是偷走了一些已經自願消散、和這個世界再無關聯的靈魂,

  大槐樹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一邊感慨着“唉,這種事也是沒辦法”,一邊熟練地把一個又一個銀色麻袋往槐中世界塞。

  槐樹就是很不擅長打架。

  S32-33世界,實在太需要一支堅定勇敢、正直無畏,還長了腿的守護者小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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