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九謂得謂失
雲津從前不知道失而復得是什麼,她的人生要麼是從來沒失去過,要麼是從來沒得到過,再要麼就是失去了再也沒有復得過。
比如她其實生來還是不錯的,家境中等,雖富貴權勢不敢比雍都城中那些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一茬的豪貴巨室,可是確是清清白白的世家出身。這世家出身並非因爲家中那些出人頭地的女子得來的,那些煊赫一時的女子彷彿煙花般,絢爛一世,最終卻並未給家族帶來長久的榮光,恰恰是因爲家族中不大有顯赫成就的男子一步一步維持出的世代清貴家聲。在她剛出生的那幾年,雖然朝廷已經有所式微,然而威望尊崇仍在,像顧氏這樣的人家,就連在雍都城裏橫着走的豪強也不得不給幾分面子。所以那時候慕容平原的父親雖然已是富甲一方,可也希圖顧氏的清貴家聲,上杆子地來求親。
顧譙對於和蜀中慕容結親是十分不看好的,慕容氏雖然上幾代也曾經有過爵位,可是如今卻不過是個商戶,便是鉅富又能如何,家族的聲望和地位是不能與在朝中擔任禮樂之官的清貴之家比擬的。
雲津的母親是個不主事的,事事順從丈夫,所以也沒主意。倒是雲津的一個姑母,因爲見識不凡,在兄長那裏有些話語權,便極力促成此事。
她那個姑母的理由竟然是,再過不了多少年就該禮崩樂壞了,到時候有權有勢、財力雄厚的就該橫行於世了。到時候不說別的,好歹給雲津一條後路。雲津的父親當然不信這一套,禮崩樂壞?除了大亂之世,如何有禮崩樂壞?
最後促成結親一事的是父親最敬服的羅先生。據說是蜀州慕容樘找到了羅先生,羅先生便與顧譙一夕長談,誰想就改變了顧譙的看法。至於羅先生到底和顧譙說了什麼,那就無人得知了。總之那之後,雲津和慕容平原的婚事就那樣定下來了。
然而不過幾年時光,天下大亂就來了,姑母口中的禮崩樂壞也很快就跟着來了。
雖說顧家的女子都不尋常,但云津也並非生來就打算做個向她的前輩那樣異於尋常的女子的。她也曾擔憂過,憧憬過嫁到蜀地後的日子。小時候的慕容平原她是見過的,白白淨淨、文文靜靜的,很斯文的樣子,看起來是個相貌好、脾氣也很好的男孩子。但也許是生來的脾性吧,她對於婚約結親這類尋常女子最看重的東西,是不大上心的。反倒是對一些歷史煙塵、風雲大事極感興趣。從十來歲開始,她便常常找機會去雁臺聽那些南來北往,來京城求取功名的士子們高談闊論。有時也會趁羅先生來家拜訪時,聽聽他與父親講天下大勢。父親是個空談的人,羅先生卻胸有丘壑,時間久了她也能跟羅先生談上幾句,羅先生見她極有天賦,便拿了自己所做的札記所畫的各種圖給她看,並給她講授歷來各朝治亂之道,甚至一些征戰殺伐之事也講給她聽。
說來也奇怪,那些不要說女子,就是有些見識的男子看了都十分頭疼的行軍征戰的地形圖啊,枯燥乏味的兵書啊,微妙難解的盛衰之道啊,在她卻是極有趣味的消遣。
她父親自然不樂意她聽這些,總說女子該以貞靜爲本,可是羅先生卻不以爲意,說難得有這樣一個天賦極高的孩子,生逢亂世,學一些總不會錯的。
雲津去雁臺,起初不管聽什麼都覺得那真是十分精彩、恰切的言論,後來卻變得挑剔起來,也能在下面暗暗點評點評是非對錯了,再後來大多數的言論居然聽來都不過是誇誇其談的紙上談兵罷了。然而她還是願意去聽,總能在那些空發的議論裏大海撈針般地找出有用的信息來。於是她便常常聽得忘了回家,總是小弟受母親差遣尋來將她拉回家,回去後少不了母親一頓埋怨。說她飯也不幫着做,上個月起頭的針線活到今天還沒做完,是個少有的不務正業的女子。那時候她的不務正業是出了名的。當然其實她的針線活做得極好,無論是花樣子還是裁剪、縫製,她都比一般的女孩子做得出挑,可仍然頂了個懶惰散漫之名。
有時候她會嘀嘀咕咕地說:“都怪那羅先生,見天兒的講些瘋瘋魔魔的話,讓這丫頭也怪模怪樣起來。也許還有你那好姑姑,也不知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告訴你些不正經的,你倒聽她的。”
又有些時候她大聲地嚷嚷着:“多虧給你從小訂了婚,那時候還沒顯出這壞行跡來,要不就你這名聲,大概是嫁不出去的。”
她母親這話說了幾年後就不說了,然後變成長吁短嘆,不再談及她的婚事。雲津便也感覺到她和蜀州慕容家的婚事大概不妙。可是慕容家既不來商談嫁娶之事,可也不說來退婚的事,她母親便這樣日日抱怨着,直到去世也沒見着她成婚。
慢慢地她也從人們的風言風語中聽到了各種關於慕容平原的風評,有些是說他們是商人之家,不重禮儀,所以如今看不上無權無勢的顧家了;有些卻是說慕容平原年少風流,紅粉無數,不到二十歲就兒女成羣了;有人又說多虧了顧家那女子生的標誌,是個絕色美人,要不然嫁過去哪入得了慕容公子的眼。
雲津也非草木之人,聽了這些話,也有些傷心,可是多虧了她因爲開了眼,知道天下事並非只是身邊那一點恩恩怨怨的,並非只以相夫教子、兒女情長爲務的女子,所以聽久了竟也如風過耳。只把心思用在自己鍾愛的事情上,照例在家讀讀兵書,看看地形圖,聽羅先生講講古今所有的征戰歷程,去雁臺聽那些士子們酣暢淋漓地講如今這些羣雄諸侯紛爭以及天下的萬事奇聞。
認識她的人見了她大都搖搖頭,說這女子大概是嫁不出去了,這樣的古怪女子別說蜀州慕容公子,就是尋常人家稍有點識見的也不會看上她,末了總是嘖嘖嘆着來一句:可惜了這好模樣了,怎麼生成這樣的性子。
與這些三姑六婆們的搖頭嘆息不同的是,其實雲津也並不乏年輕男子的青眼追慕,儘管她一年一年的大了起來,眼看就要成爲人們口中嫁不出去的老女了。可是她那張臉擺在那裏,男人們雖然心盲,可是並不眼盲。但云津並不動心,倒並不是因爲與慕容平原那一紙虛無縹緲、搖搖欲墜的婚約。不過是那些男子和她並非同路人罷了。倒是他父親還在遵守着遙不可及的禮法諾言,堅持着那婚約,可惜他不知人心早已不古了。
只有羅先生是懂她的,可是有一天羅先生也不在了。羅先生彌留之際對顧譙說:“你這個女兒不是尋常人,不可等閒視之。蜀州慕容既然不提婚事,也罷了,倒是真要嫁了慕容平原那庸碌小子,白白埋沒了她。”
“如何不尋常?”
“治平帝王妻,亂世斷戎機。不入天子家,化作天孤煞。”
羅先生留下這樣一句話便與世長辭。
所以她二十餘年的人生中,論最初的十餘年,是沒有失去可言的;然而後來的時光卻常常是失去的一去不復返。
她與慕容家的姻緣是如此,她平淡安寧的日子是如此,她的父母家人也是如此,全都是一去不復返。
於是對於情愛什麼的,她總覺得是虛無縹緲、不可捉摸的,與其追求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倒不如抓住自己可以抓住的,掌握自己能夠掌握的。她在遇到韓高靖後,更加明白了這一點。
韓高靖就是這樣的人,常人難以實現的、難以做到的,他總是談笑之間就盡在掌握中。這比什麼室家之樂、夫妻恩愛可讓人安心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覺察到韓高靖從一開始就對她懷有的那點若有若無的情思越來越濃烈了。如果韓高靖是個尋常的諸侯霸主之類的,她也不抱什麼希望。可偏偏韓高靖是個胸襟廣闊、不拘一格的人,他大約可以容忍她那驚世駭俗的想法。
她始終不知道韓高靖是因胸襟博大、賞識人才而允許她去幕府議事的,還是因爲他喜歡她才容她去做她想做的事的。但無論是出於哪一樣,雲津能夠遇到韓高靖都是三生有幸。
慕容平原不可能也沒有那個能力給她的,韓高靖卻予取予求地全都給了她,他既有實力去託舉她,也有胸襟去包容她。就算不拘禮法如韓江,也承認不可能給所愛的女子那樣拋頭露面的自由。
雲津忽然明白,他當初是頂住怎樣的壓力,力主她入幕府議政的。她也終於明白,如果韓高靖死了,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容許她做什麼聽政議政的謀士。她曾經以爲自己是以實力躋身於他屬下衆文武之間的,如今看來竟是可笑的論斷。她固然是有實力的,可是如果沒有韓高靖撐着,她的實力是沒有人買賬的。
韓高靖其實比她更清楚這一點,所以在昏迷之後,唯一的那一次短暫地清醒時,囑託她嫁給韓江。誠然如他嘴上說的那樣,是爲了輔佐韓江,實際上更多的只怕是爲讓她可以繼續參與軍政機要而鋪路。
這個沉默寡言、心思深藏的男子在她面前表露出來的,不過是他心底深藏着的心意的冰山一角罷了。
也許她從前是錯了,人之生,得遇一個無條件對自己抱有深情厚愛的良人和得遇一個爲嘉賓供可依之枝並與之惺惺相惜的主君一樣是可遇不可求的。她從前不該那樣暴殄天物纔是。
雲津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裏她和韓高靖在白雲靉靆、春花爛漫的山野中度過漫長而安穩的一生。
他們煮酒品酒,下棋看畫,擊壺長歌,彈琴舞蹈,採花東籬,淡看夕陽……不管世間熊熊戰火和洶洶紛爭。一切潮起潮落,不過是她們安定人生的襯托和風景,他們所有的只是逍遙自在。
他劈柴打獵,她織布煮飯,等他市酒歸來,相對三餐一宿,把酒桑麻。她們常常不用說什麼話,只需要默默相對,連一個眼神都不需,就可猜知彼此心意。
可是她從沒有將這個夢告訴他,因爲他是英雄,大概不屑於那樣的人生。她要立志做助他爭奪天下的謀臣,不要說羞於告訴他了,就連想想也覺自己的可笑。
可是她居然在韓高靖的榻前又做了同樣的夢,她一邊做着夢一邊居然笑醒了。醒了卻發現,沉沉暗夜中,韓高靖生死未卜。她低聲啜泣,拉着韓高靖便向他絮絮叨叨地說起這個夢。
然而云津的生命註定是要嚐遍百種滋味、千般苦樂的。她絮絮叨叨地說着這個夢的時候,韓高靖竟然醒來了。
他對雲津說:“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浮浮沉沉、幾生幾死。雲津,你說我現在是生是死?”
有一天雲津居然在自己一向波瀾不驚的情緒中,嚐到了什麼叫“喜極而泣”,她又笑又哭,轉身就要去告訴令狐嘉樹和韓江。
“等會。”韓高靖說道:“等會再告訴他們。我想和你單獨待一會。”
雲津默默坐回了他身邊,他擡起手來撫摸着月光浮動下她明亮而朦朧的臉靨。
“多虧我沒死。”他有氣無力地說:“還能再見到你。”
就在那一刻,雲津忽然覺得,這就是她夢中的情境了,一個夜晚,一輪明月,一抹軒窗,一樹光影,一個他,一個她,還有一段無言的互訴衷情。
多年之後,雲津追憶平生光陰,才知道,對於戎馬倥傯的韓高靖和她而言,唯有在這屬於韓江的、孤立秦川西北的莊園裏,才品味到了一生難得的平靜日子——他和她一生中最無憂無慮、最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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