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綠波春水

作者:浮樹
雲津卻是從未想過,那件事居然是從他說起在晉陽時候的一箇舊話題開始的。

  “你還記得在晉陽的時候,我對你說過無意婚配的事情嗎?”

  雲津怎麼不記得?如果不是因爲這個的話,她此時大約極有可能已經成爲威烈將軍夫人了,那麼也就沒有後來幕府聽政議事什麼事兒了。就算他不說,她有時還是會自己就想起來,想起來的時候也並不是覺得難過遺憾什麼的。她只是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傷心往事致令他如此大齡還未婚配。如果他早已婚配了的話,那孩子也該不小了吧,和他同齡的世家子們早就孩子一大堆,最大的男孩子再長個三五年大概就可以替父從軍、建功立業了。他這樣一個以經營天下爲務的男人,照道理該把子嗣看得極其重要纔是。然而事實並不如此,這真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雲津輕輕笑了笑,雖然話裏說着猜測,可是語氣中卻是有些篤定的:“這可叫我猜着了。”

  韓高靖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這你也能猜着?難不成是令狐告訴你的?”

  雲津搖搖頭,帶着點嗤之以鼻的意思:“還用他告訴了,只怕天下人都知道的吧。”

  韓高靖越發不解了,茫然的看着她:“這件事……難道天下人都知道?”

  “當然了。”雲津原本側身坐在牀沿上,此時卻向他回眸一笑,睨了他一眼,這就呈現出在她臉上難得看到的嫵媚嬌柔:“你還覺得自己瞞得很好啊,我未出閨閣之時就聽說了。”

  “你是不是……弄錯了?”韓高靖一臉的懵懂。

  “你爲了個女人和令長兄平北將軍鬧翻的事,世人皆知。多年來你不置妻妾,大抵便是爲此。”

  韓高靖露出恍然大悟而又微妙莫測的神情,呵呵一笑,道:“大抵爲此,世人果然聰明,你這‘女神算’也果然聰明。”

  雲津見他笑得奇怪,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難道我猜錯了?”

  韓高靖忙笑着點了點頭:“不錯!一點不錯!”

  雲津懶得理他的莫名其妙,便將放溫了的湯藥端過來讓他喝,卻見韓高靖皺着眉頭別過臉去,十分嫌惡,對這藥竟是避如蛇蠍的樣子。

  “快喝了吧。醫官說你這傷雖說恢復的差不多了,可是若不好好喝藥的話以後會留下個病根。”

  “醫官的話哪信的?若是聽他們的——大概最好不喫不喝,只喝藥纔好。我如今都好了,不必再喝藥。”韓高靖並不買賬,只嘆了口氣,仍然不去碰那藥碗。這都喝了一兩個月的藥了,饒是他素來是個有自制力的,聞着這草藥味都忍不住要嘔。

  “若不是醫官全力救你,此刻還不知怎麼樣呢。如今倒背地裏說人家不好。”雲津見他油鹽不進,便道:“你喝吧,喝了我再給你弄點好喫的如何?”

  她記得上次他要的是喫魚,因爲受傷的原因,醫官叮囑萬不可食用腥羶之物。但爲讓他吃藥,也是見他傷口已然長好,不會再引動瘡發,她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可是又不能讓廚房去做,她便自己偷偷去買了一尾魚,親自烹飪後,奉到他牀前,尚且得偷偷摸摸地,生怕被身邊的人看到。

  他喝了一口魚湯,臉上露出一個極古怪的表情,然後又轉而變了一副歎賞的樣子,道:“你這魚湯的味道真是與衆不同啊,尋常人做不出來。”

  雲津疑疑惑惑地,看了他一眼便拿起碗來喝了一口。然後她的臉上也露出古怪的表情,卻沒有後續的歎賞。

  雲津忘記了,她頗有韜略,能運籌帷幄,是個女中豪傑;她也能灑掃漿洗、裁衣納鞋、能寫會算,主持中饋也不在話下。可她忘記了,她其實是不怎麼會做飯的,母親去世後,弄個最家常的菜蔬羹湯還常常被父親和兄弟抱怨形同豬食,何況這高端的魚湯。

  這湯是苦的,一定是沒有剝除苦膽。他愉快地大笑,她才知道他後面那個歎賞的表情其實就是爲了誘她親口嘗一嘗她做的“美味”。

  到底最後還是商定由她再去偷偷弄一條魚,在他的監督下避着衆人洗剝乾淨了,又鬼鬼祟祟去廚房偷了些他指定的調料來。他便洗了手,醃漬好,向火上烤了——因爲他的傷情,雖然如今還只是白露成霜的秋末冬初,本未到點火盆取暖的時節,他們也仍然按照醫官的囑咐給他的屋子裏弄了個火盆。

  雲津自母親去世後直到入住將軍府,難得喫什麼好喫的,近來爲照顧他也總喫些素的,一見了這烤魚,不覺食指大動。她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做飯,而且是像烤魚那樣如此高難度的烹飪。不過想想也就知道了,他少年離家,在外面難免有顛沛流離的時候,故而總要生火做飯。只不過他居然能練成如此高的庖廚技藝,確令她十分敬服。

  韓高靖倒是沒怎麼喫,就笑容滿面的看她吃了,她問如此美味爲什麼不食用,他就說怕發了傷口。

  “那你還嚷着要做什麼魚?”

  “我嚐嚐味就好了。”

  說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她拖過來,按在他的腿上——那時他盤膝坐在座席上,於是雲津因這突如其來的拖拽而傻傻地躺在他因常年征戰騎射而結實有力的大腿上,愣愣怔怔、如墜雲霧、如入夢境,和他四目相對良久,半天沒有反過味來。連吃了一半的烤魚也滑在了他的袍子上,弄得一片油膩膩的。

  不是說要嚐嚐魚的味道嗎?怎麼突然就這樣了?等看到他意味深長的笑容時,她終於明白了,他所說的“要嚐嚐味”是什麼意思。這一醒悟,她臉騰地就紅了,聲如蚊蚋:“我答應你的事總是算數的,但是你的傷……還是再養養着吧。”

  韓高靖先是一愣,突然又明白過來了,便哈哈大笑起來,想起那時候他差點死了,都交代後事的時候,她哭得那樣傷心,說要給他生很多很多的子嗣。

  雲津見了他這豐富的表情,頓時就反應過來,如果她不提的話,也許她在他病中說的那些話,他可能根本就不會想起來。於是又是臉紅又是咬牙,剛想掙扎着逃離,就又被他箍在懷中。

  他襲上她的脣,溫柔而綿長地吻着。雲津起先還羞怯不已,然而不知何時竟沉浸其中,全然忘我。等到他鬆開她,目光有深碧幽潭似的看着她的臉時,她發現自己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雙手攀上了他的脖頸。看到他似笑非笑的樣子,她慌忙縮回了手。

  韓高靖到底也沒再做什麼就放了她,倒是此後數日都順順當當地把藥吃了,再沒鬧什麼幺蛾子。

  今天故技重施,雲津只道他又是爲了什麼,誰知聽了雲津的話,他卻是正正經經道:“如果我喝了藥,你就替我完成一個心願吧。”

  雲津見他說的鄭重,不由問:“什麼心願?”

  韓高靖拿起藥碗,舉到脣邊,目光湛湛,說了句“等會再告訴你”,便將藥一飲而盡。

  見雲津疑惑地等着他說出心願,他卻不答反問:“要不我先問你一句話吧。你爲什麼會認爲我不娶妻是因爲英蘿?”

  見他的目光直掠上臉來,雲津更覺得奇怪:“不是因爲她,難道你心裏還有別人?”

  韓高靖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足智多謀的雲津在這些事上,竟然也有這樣毫無道理的成見:“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娶妻一定是爲了等哪個女人?”

  雲津下意識地點點頭,想到他心裏的那個英蘿如今已是韓紀勳的側室,便道:“當然也不一定是爲了等,或者是被傷到了。”

  “雲津,我告訴你,我不娶妻不是因爲被誰傷到了。我年少時候的確曾經打算娶英蘿爲妻的。但是她父親寧可讓她做韓紀勳的側室也不讓她嫁給我,說不難受是假的。可是我無意婚配並非爲了一個女子,其實是有別的原因。”韓高靖說到這裏,頓了頓,臉上呈現出少有的感傷神情:“我母親若非嫁給我父親,大概也能平安一世吧,而我偏偏和我父親是一樣的人。”

  雲津聽了也覺黯然,自從韓江對她說出他母親的死因後,她總覺唏噓,既因他母親的剛烈,可也因悲憫一個女子在亂世間的流轉浮沉,全不自主。

  “母親去世後,我便對娶妻心灰意冷。可是我終究是要成婚的,那麼既然總是要成婚,不如就娶個熟悉的吧。我當初對英蘿也是誠心誠意,如果她嫁給我的話,我自然也會好好對她。”

  本就一臉肅然的韓高靖這時定定看着雲津的眼睛道:“後來沒娶成英蘿,我雖然覺得屈辱,卻也覺得如釋重負。總算不必教一個無辜女子跟着我朝不保夕的。從那之後我又決定不如等待時機尋求和有實力的家族聯姻吧。直至最初遇到你的時候,我之所以不娶妻,還是因對母親慘死軍中難以釋懷,也爲了留着正妻的位置求娶一個對我有用的人。但我和你日漸熟悉,才知道世間還有這樣與我相惜相知、旗鼓行當的女子。我現在後悔了,如今定要以你爲妻。”

  雲津一臉茫然地看着他,彷彿沒聽明白他說什麼似的,半日沒緩過神來。她在尚未清醒之下,就那樣迷迷惑惑地問了韓高靖一句:“那麼,你現在這樣說,是不是要讓我兌現之前的諾言?”

  韓高靖沒想到她能這樣痛快地說出來,卻又見她那副愣怔的樣子,便知道她其實還迷糊着沒反應過來,這句話也是無意識的囈語罷了。便嘆了口氣道:“是。我如今就是要你兌現諾言。”

  雲津心中忽閃過這兩年來與韓高靖的點點滴滴,他救了她,待她也很好,卻也沒好到可以爲她犧牲掉前程,所以當初他並沒有打算娶她爲妻。她又無意中聽說了英蘿的事,那時候她固然看似並不留心,也不以爲意,實則“英蘿”這兩個字在她自己都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心裏的一根刺。因此當他說無意婚配是別有緣故的時候,她其實心裏就泛起了因英蘿而引發的酸楚,但卻被她強烈的自尊心給壓制於無形。她始終也不願意承認她其實介意韓高靖不願給她正妻的名分,更加悄然不知地嫉妒着那個叫“英蘿”的女子。

  可是他今天卻告訴她,原來他是生怕娶一個心裏在意的人,會讓她步入他母親的後塵,並不是因爲英蘿。他曾經對英蘿的感情遠遠不如今天對她。於是他又決定放下心結,留住她。

  他曾經說過,總有一天要讓她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

  她想必也一直較勁,在自己也沒有清晰認知的情形下,暗暗較着勁,總有一天她要他願意以她爲正妻才能暢快。

  如果她從來不在意他的話,又爲什麼這樣無謂的較勁呢?

  她忽然心中豁然開朗,慢慢站起來走到他對面,瞧了他半天,這才認認真真地說:“好吧。”

  她一邊說着一邊將頭上挽發的簪子拔了下來,他目光幽沉,臉上卻笑意融融,道:“你坐過來。”

  她便溫順地移膝坐到他身邊。他伸手去取下她頭上綰系髮髻的絲帶,隨即一頭長長的烏髮如雲似瀑,散落下來,柔柔地垂在他的手心中,落在他的袍服上,那還是她爲他縫製的居家常袍,柔軟的面料、夾金絲的素白色調,和她的一頭青絲相得益彰。

  他伸手去解她的外衫,她卻忽然抓住他的手,目光炯炯:“我所求不過是一個你心甘情願,我也心甘情願。如果有一日,要在我和天下之間做出選擇,我還是願意爲你……”

  他皺了皺眉頭,手中的動作一滯,目光更加深沉:“此時此刻,你定要說這些掃興的話嗎?”

  雲津也覺得自己實在是無趣的很,便向他粲然一笑,韓高靖被她這一笑迷惑,沉醉似的嘆息一聲,這個女子光是容貌也夠令人沉湎的了。於是他繼續輕輕觸摸她的外衫,然後是中衣,最後是裏衣……當那一層一層的衣物流連在他們腳下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她的身體也如她的那張臉一樣牽惹人意,竟有着說令人難以自拔的力量,又是說不出的蠱惑人心。這令他不由呼吸沉重侷促起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她推倒在牀上,猛地一個傾身,便侵上她修長的項頸和圓柔的肩窩。

  她不由輕呼出聲,眼波化作三峽綠水,黏黏地、綿綿地、長長地纏繞在他的身上、心上。她又輕輕舉起手,想着要去解他的衣袍,不知爲何才擡起了手,卻因他又一波的深吻而失了力氣,那手才蜻蜓點水般地點上他腰間的束帶,便軟軟地垂下去。

  他滿眼繞指溫柔而又滿懷遊絲深情地瞧着她如水般肆意柔軟,彷彿流淌爲無形了,而又不堪拾取的身心,一笑,到底自己動手了。

  “雲津,雲津,我想這一天很久了。”

  他的聲音彷彿天外仙音般縹緲地融化在她耳跡,她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頓時飲了迷魂湯,所有的運籌決勝、神機妙算盡散到了九霄雲外。她竟然化成了一個在情愛中迷失地五迷三道的平凡女子,一顆心最細最小最弱的那個尖尖,禁不住地打了個顫顫,忽而說不出的空虛,忽而說不出的充實。

  蕭蕭風聲,撲簌簌地吹在窗櫺上,魂飛天外的雲津卻偏偏聽到了,然而在她耳中,卻以爲那是吹皺了一池春波綠水的嫋嫋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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