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一掣肘

作者:浮樹
楊灝回到晉陽城的時候已經是年底了,冬風凜冽,凋零了暗沉沉的天地,雪是將下未下的幽沉忍耐。因爲千里勞師,經歷數月苦戰攻下武安,還軍當日,晉陽城中無論文武還是百姓皆夾道相迎,一片無垠的招展與熱鬧,竟掩蓋了冬日的蒼涼,晉陽城彷彿沸騰了般。

  楊灝騎了戰馬在晉陽正街上緩緩而行,他照例微笑着,一派親民與隨和,身邊的明衛暗衛卻做好了全方位的戒備。跟隨出征的建武將軍董寧和徵東校尉陳廣雖做不到如楊灝般收放自如的圓融笑意,卻也收了臉上陰霾,維持了這表面的平和。

  就連天子亦率羣臣於行宮中設宴相待,親爲遠征大軍慶功。

  於整個晉陽城來說,這是世子楊灝又一次的征伐武功。然而,楊灝以及出征的高層將領卻都知道,這遠未達到當初的出征目的——攻下邯鄲,威懾並控制豫州北部,甚至也震懾冀州。

  十年前豫州與冀州殊死大戰,豫州牧虞壽常投入十萬大軍,費盡心機找到冀侯破綻,攻打韓令德長子韓紀勳留守的涿縣,就是算準了韓紀勳不堪一擊,好藉機調開韓令德最得力的次子韓高靖,是以在涿縣也投入大量兵力。最終以死傷近半的代價打下了邯鄲。韓令德固然失了邯鄲,同時兩名姬妾,一位自裁,慘死軍中,一位爲敵所俘受盡屈辱,這成爲了他畢生的奇恥大辱。此後數年,冀州與豫州雖然互相仇讎,卻也無力再戰。

  如果這次能奪取邯鄲的話,不但是武力上的侵奪、區域戰略的全勝,也是一次人心的震懾。然而卻因糧草逋慢拖延,就在離邯鄲僅一步之遙的武安,止步難行。楊灝對於兩個同父異母的兄長自然恨不得食肉寢皮,深悔此前無暇斬草除根,早早收拾了他的兩個兄長,先安了內部再行出征。

  楊晟嶽沒有嫡子,自楊灝從越州歸來,便認了嫡母李夫人爲母。他的幾個兄長已經在數年的內鬥中,失了父親的歡心。而偏偏那個流落越州數年的小兒子出人意料的能幹,權謀手段和決勝千里的能力皆遠超當世英豪,絕望的楊晟嶽如獲至寶。眼見得在楊灝的協助下,晉陽迅速成爲天下無雙的富庶繁華之地,整個晉州十分強大,何況當日楊灝抓住時機,建議父親趁雍都之亂迎劫天子,纔有了晉陽今日的局面。所以楊晟嶽封了國公後,不過數日便上表天子,立楊灝爲世子。

  但楊晟嶽雖是個英雄,卻也難免有個弱點,他雖手段狠辣,但對妻妾子女乃至於從前追隨的親近舊屬難免過於優容,且十分護短。雖然除楊灝外的六個兒子皆不成器,卻也下不了狠手。其中長子和四子與楊灝最不相能,爲怕楊灝繼續坐大,這次竟利用職務之便,在糧草籌集上故意延誤,致使楊灝幾萬大軍功敗垂成,不得不還軍。

  楊灝狠狠地閉了閉眼睛,然而也只一瞬間。再睜開眼時,在晉陽人眼中,又是那親民而威容的晉國公世子,智勇無雙的國士英雄。

  從天子行宮出來後,楊灝便見了早已等待在暮色中的石英,石英仍舊是那副無悲無喜、面無表情的樣子。

  見楊灝與兩位隨行將軍出來,石英將馬繮繩遞到隨從手中,便趨行上前施禮。董寧和陳廣心裏明白,石英等在這裏,自然是有機密要談,所以也只寒暄兩句便告退辭去。

  “上馬吧,邊走邊談。”楊灝的語氣中,在這暮色靄靄的冷澀冬日裏,顯得少有的落寞。

  “世子,已經蒐集到大公子和四公子故意延誤糧草的證據了,其中交接的關鍵官吏也都在手上,沒怎麼拷問就立刻招了。”石英上了馬,不等問便利利索索地彙報了情況。

  楊灝沉吟半天,卻忽然轉了個話題:“都誰彈劾大公子和四公子了?”

  石英回道:“僕按照世子的命令去部署後,御史臺言官們差不多傾巢而出,就是國公的親信這次也看不下去了。除了大公子和四公子的母舅及其親信,沒人爲他們說話。”

  原本面無表情的楊灝忽然冷冷一笑:“既然如此,先不要聲張,我那倆好兄長此刻只怕到處活動呢。先嚇唬他們幾日,等他們活動的差不多了,就把人放了吧。”

  “世子,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石英猶豫了一下,到底覺得可惜:“大公子和四公子已經很久不插手什麼實際事務了。經過這次,國公就是不理會洶洶朝議,瞧在世子臉上也一定不好再用他們。以後若是要……就難了。”

  “要什麼啊?”楊灝斜睨了石英一眼,笑語中頗含譏諷:“石英,你不必吞吞吐吐。有什麼直說,不必客氣。”

  石英想了半天,才低聲道:“再想打擊兩位公子就難了。”

  楊灝道:“石英,就那倆貨,雖說名義上是我兄長,可他們沒拿當我兄弟,我也沒拿他們當兄弟。你我纔是生死與共的交情,以後說起他們不用看我什麼面子。”

  石英忙道:“世子對石英的情誼,石英終生感銘,必然生死以報。但是,石英永遠記得自己的本分。”

  楊灝不覺嘆氣:“石英,國公護短。這些時日我沒回來,那倆貨和他們母親、孃舅、親信一定沒少在父親面前說情。父親早就被他們說動了,今日在天子慶功宴席之前,便悄悄找機會同我說了幾句話,雖沒直說,可我知道,他心裏早就想替老大和老四說話了。這次我們就是掌握了證據,也會被父親壓下的。”

  石英身子一僵,便點點頭:“那麼,僕明白了。只是不知是等國公插手時再放那幾個人,還是等世子夫人?”

  楊灝倒有幾分驚詫:“夫人怎麼也摻和進來了?”

  石英道:“大公子和四公子早就去求了世子夫人,讓夫人幫忙說情。”

  楊灝似乎不以爲意似的:“那夫人答應了?”

  石英不由看向楊灝,終究也沒看出什麼來,只好說:“大公子和四公子蒐羅了些天下奇珍,送給世子夫人,夫人擱不住他們帶着內眷做小伏低、日日苦求。夫人想必是被他們矇蔽了。”

  楊灝不怒反笑了:“你不必替夫人說話,她什麼人我知道。”

  楊灝知道石英還有不便說出的話,但即便不說,他自己也知道她這個夫人身爲越侯的女兒,什麼沒見過,奇珍異寶什麼的還打動不了她。那必然是爲了她那親生的兒子,楊灝唯一的嫡子,晉國公的小公孫。

  石英當然不能再說什麼,不必說楊灝知道,就是他也知道。世子夫人沈氏,雖然出身越州牧府,如今父親也是侯爵,幾個兄弟雖談不上能征善戰,但是於兄弟之間翻雲覆鬩於牆的內訌卻是顯示出少有的腹黑手段。但唯有晉世子沈夫人卻因是越侯唯一的女兒,自小嬌寵珍愛異常,在各州諸侯的女兒中是獨一份的天真兼跋扈。她不懂權謀,且從小被捧着,有些自命不凡,別人好話拱幾句便十分受用。又愛拈酸喫醋,自她來了,便與楊灝從前的兩個姬妾不合,硬說那倆姬妾目中無人,到底打發了才罷。楊灝不願與她撕破了臉,府中便不置妾媵。他難得看上什麼女子,便偶有個略順眼的,自然有人鞍前馬後替他籌劃安排,而他不過逢場作戲,並未有納入府中的。十分有合意的,也只在別院中養着,從不驚動沈氏。那沈氏見他不過偶一爲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悄悄安插了人在楊灝身邊做眼線,得到的消息卻總是風平浪靜。

  別人都道晉世子楊灝是個清廉寡慾之人,倒是沈氏落了個悍婦的名聲。那聲名不但在晉州流傳,就是越州她父兄也都知道。她幾個兄弟於兄妹之情上平平,也不覺得什麼。

  唯有她的父親,常常感嘆:“總是我太疼她,將她寵壞了。將來不知如何收場。”

  越侯身邊的人,不拘是妻妾,還是她的叔父伯父們,乃至於兄弟,也都說:“她能如此,總因是我們豫侯女公子的緣故。那晉世子當年依靠我們得立世子,正該好好待她,纔不辜負我們扶持一場。別說,那晉世子倒知趣,連姬妾都不敢公然收納。”

  越侯便長嘆一聲:“你們知道什麼!晉世子乃是虎狼之輩。你見他從前在我這裏如何乖覺,自去了晉陽,如何英明神武,可見慣會扮豬喫老虎。如今他雌伏,是爲將來有一天崛起。這樣的人最無情,到那時,我這女兒還不知如何。”

  然而越侯說歸說,又能如何?他身邊的人根本就不信他的話,或者說並不把他說的話放在心上。他們大抵覺得楊灝能在晉陽有所作爲,那也是沾了越州的光的。且如今已是放虎歸山,楊灝固然羽翼豐滿,已非他所能控制的,何況他難道還能助別人非難自己的女婿不成?越侯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英雄,自然不會因兒女私情誤了大事,此時與強大的晉聯姻,以制衡虎視眈眈的荊州,如何會干涉晉陽內政,壞了大事。又兼他幾個兒子,雖有父親的手段,卻無父親的睿智,十幾個兒子分作四派,明爭暗鬥早鬥得紅了眼,都是招招斃命的架勢。不但幾個兒子的外祖家、妻子家牽涉在內,就連他自己的屬下也各有表裏,他自顧不暇,女兒的事又山高路遠插手不便,不過是空發幾句感慨罷了。

  楊灝容着他這沈夫人任性妄爲,自然也是爲結兩家之好,何況此時他也有諸多內部事宜未能處理乾淨,不願多生事端。但就石英看來,楊灝對他的夫人總有幾分薄面淺情。凡有些眼光的人都道楊灝無情,但唯有石英知道,楊灝的無情其實也只針對於他有威脅的人,他並非殘忍狠毒之人。對於尚且能夠容忍的人,他並不輕易動手,不過也僅止於此罷了。石英最知道,他對人的容忍,一旦超過了限度,那下手是從不容情的。

  楊灝如果是鯤鵬的話,自然是不屑於與燕雀博翼的,不是因爲他沒有餘力,實在是因爲他覺得犯不上。但如果那燕雀偏偏得了意,以爲可以爲所欲爲,那便是嫌活的太長了。

  石英暗暗嘆着,臉上仍是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世子,雍都那邊那裏也打聽清楚了。那次行刺本是成功了的,威烈將軍當時都交代後事了。韓江已經祕密到了那莊園準備主持大事,令狐嘉樹都趕着暗中控制了雍都局勢。我們的人日夜打探,誰知會被那顧雲津給矇蔽了。最後也不知怎麼的,威烈將軍竟然起死回生了。”

  儘管楊灝對於兄弟掣肘和妻子倒戈一事也都等閒視之,但對謀刺韓高靖失之交臂一事卻是掩不住的痛悔:“原本是爲了讓韓高靖不痛快,到底還是我們自己不痛快了。”

  石英面有愧色:“都是我判斷失誤,見他們殺了所有刺客示衆,自動曝出刺殺一事,那顧雲津又在莊園裏日日笙歌。我一時便拿不準,未敢輕動。如果當時放出韓高靖遇刺的消息,或許可以讓雍都陷入混亂。”

  楊灝搖了搖頭:“如果當時韓高靖並未九死一生,你令人放出消息,不是就讓令狐嘉樹順藤摸瓜抓住線索,那就白暴露了你多年埋下的眼線。倒是那幾個死士,到死也沒供出任何信息,這是難得的孤勇死忠。好好對待他們的家人。”

  石英咬牙道:“那幾個人確實未墮了我晉陽密史的忠義之名。令狐嘉樹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到了他手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們那幾個人端的是鐵骨錚錚。”

  石英極少會表現自己的好惡,這次卻是不遺餘力的誇讚手下死士,楊灝聽到此處,半日無言,竟也十分動容。

  楊灝仰望夜空,訥訥嘆道:“誰想那顧雲津居然也是個厲害角色,我當初真就認定她不過是韓高靖寵妾。雖然那份隱忍鎮定,非尋常女子所有。但一個女子能興起多大風浪呢?不過是仗着韓高靖罷了。這也真是奇了,我分明看他們當日兩廂有情,誰知道韓高靖竟也能忍了放着個佳人不下手,反而真令她插手軍政大事。”

  石英也道:“威烈將軍本也不是尋常人,若非世子,別人哪能看懂他。原本一個令狐嘉樹就夠難對付了,如今還有個足智多謀的顧雲津,威烈將軍手下不但人才濟濟,且是鐵板一塊,不像我們有那麼多掣肘。”

  楊灝嘆恨不已:“難道上天也在幫韓高靖?不然怎麼就讓他死裏逃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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