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十二越州往事

作者:浮樹
當夜楊灝下令“長樂館”今日閉館,專門設宴招待麾下都尉及以上將領,宴後又令此中將領於此終宵取樂。

  明月上高樓,無處不生寒。雖是三冬嚴,此間樂逍遙。

  楊灝瞧着經年累月隨他征戰,如今終得放鬆的將士,悄向石英道:“一會我退出宴會後,他們必然肆意取樂。這裏如有你格外看待的樂伎舞姬,可先行迴避。”

  石英低聲耳語道:“是。差不多的已先行離開了。要不要給幾位身居高位的親信將領專門送幾個過去?”

  楊灝點點頭。如上將軍杜平遙雖此次未隨之出戰,但早已功勳卓著。而此次隨戰的董寧是晉王楊晟嶽親信。陳廣等人則都是楊灝親信。此類高級將領,自不可能在此間於普通將官面前丟了身份,所以石英早已備好人選,只待屆時送至府上。

  楊灝自然沒有不答應的。此戰拿下重要城邑武安,本該要賞;而將領大概皆知退兵緣由,難免心中憤懣不平,楊灝自然也要安撫;再者藉此機會,示以恩典。如此也算三角俱全。

  酒酣正興,楊灝方退場。更深夜寒,上將軍杜平遙等自然也都散了,他們幾個大將在此,屬下難免拘束。石英以及中護軍幕下其他武職佐官等便隨楊灝送幾位將領回府,已經備好的馬車中自然早有絕色女子恭候其中。幾位將軍見了,心照不宣,便道謝辭去。

  倒是杜平遙沒急着走,挨近楊灝道:“世子留步,僕有一言,借一步說話。”

  石英等人何等乖覺,見杜平遙靠近楊灝,早各自散得遠了,默默等候。

  楊灝笑臉相迎,因杜平遙乃是他父親身邊大將,便謙謙敬敬道:“上將軍請講,小輩自當洗耳恭聽。”

  杜平遙忙躬身道聲不敢,又道:“世子回來之前,國公已向僕言明糧草延誤之事。國公的意思是希望世子顧忌骨肉親情,不可過分追究此事,國公自然有所處分。”

  楊灝瞧着杜平遙,半張臉隱沒在燈影裏,看不出喜怒,沉默半天方道:“那上將軍什麼意思?”

  杜平遙不由沉吟,終道:“國公的意思雖是不再追究此事。但愚覺得世子當藉機彈壓,不可使兩位公子再掌事務。”

  楊灝道:“父親以做此決定,上將軍卻另持一端,只怕父親心中不樂。”

  杜平遙笑道:“僕自少時追隨國公,自知國公英雄了得,然於妻妾兒女卻私情難卻,僕從前也諫過,國公也明知其非,然終是不忍。但僕以爲軍政大事,豈可以牽涉私情。望世子秉持公正,僕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

  楊灝嘆道:“上將軍心懷天下,令人敬佩。小子亦想拋卻私情,秉公辦理,但國公始終是我父親,大公子和四公子又是骨肉。此事委實難斷,容我再想想。”

  杜平遙道:“望世子以大事爲重。”

  楊灝點點頭,不再說什麼,杜平遙也便乘車而去。石英這才上前請示是否回府。

  卻見楊灝搖搖頭:“去西河館。”

  石英遲疑着說道:“世子,今夜還是回國公府吧。”

  楊灝淡淡道:“我已向父親說了今夜宴請將士之事,父親未必知道我中途退席之事。你不必擔憂。”

  石英只好硬着頭皮道:“並不是國公,此前世子夫人已經派人來請過世子了。據府中人報,夫人備了家宴爲世子接風,說要送世子大禮,賀世子再建大功。”

  楊灝皺了皺眉:“是不是楊治和楊淼兩個也都準備好了等在那裏了?”

  石英見楊灝直呼兩位公子姓名,眼見已是厭煩到了極點,也不敢隱瞞,道:“是。”

  楊灝道:“派個人和夫人說我今夜要在長樂館與衆將宴飲,明日再回府。”

  石英不敢違拗,立刻吩咐下去,便要隨着楊灝一同去西河館,楊灝卻笑笑道:“你這些日子辛苦了,也回去歇着吧。”

  石英起初不肯,但楊灝始終堅持,於是只得喚了那名叫元魯的親信戍衛令跟着楊灝去了西河館。

  元魯是他的名,他姓石,全名是石元魯,起初是楊灝的私人戍衛令,受到楊灝賞識,近日被推舉,擔任衛尉轄下的宮門衛士一職,不日便要上任,此時仍未交接,是以尚在楊灝處。他雖級別不算高,但卻是常常跟從在楊灝身邊的親信。並且,他也是石英的親侄子。

  這石元魯心機深沉自是比不上乃叔,但是勇猛剽悍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令他替自己護衛世子,石英也自安心,便即辭去。

  臨去之際,楊灝忽然道:“石英,這麼多年了,在你手上經過的女子無數,爲什麼從來不爲自己物色一個呢?”

  石英倒是難得笑了:“世子,爲天下者不爲家,何日世子成就大業,何日便是石英娶妻生子之時。”

  楊灝嘆了口氣,上馬,在蒼茫夜色中漸行漸遠。

  石英目送楊灝在夜色中離去,只見他靜靜地走在冬夜的沉寂街道上,單從那背影來看的話,與此前在長樂館中慷慨陳詞、文治武功的楊灝是迥然不同的。此時的楊灝在冥冥寂靜中,說不出的落寞。

  石英不由想起當年,楊灝被送往越州的時候,也是在一個寂靜的冬夜裏,已經是下半夜了,卻離真正的黎明還遠着呢。剛剛過了八歲生日的楊灝懵懵懂懂被人叫醒,婢女爲他穿着層層的冬衣時,楊灝尚未清醒過來,猶自揉着惺忪的睡眼,問:“天亮了嗎?要去溫書了嗎?”

  近身侍奉的僕婢見此都不忍言,紛紛落淚。最終還是石英彎下腰,怔怔地看着楊灝道:“小公子要去越州了。”

  楊灝不明白去越州是什麼意思,搖了搖頭道:“去越州幹嘛?”

  石英笑道:“越州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有好喫的桂花糖糕,有世上最大最多的航船。”

  “越州遠嗎?”楊灝被石英說動了,起了嚮往之心,仰起臉來望着石英,連那怔忡睡意也頓時消散了,楊灝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是石英此生見過的最清澈明亮的眼睛。

  “不遠,天亮的時候我們就到了。小公子在車裏睡一覺,醒來就可以看見航船了。”

  “那石英,你也陪我一起去嗎?”

  “那當然,以後石英永遠都陪着小公子,絕不離棄。”

  “那好啊,石英,只要你去,我就去。”

  那一年,一個冬天的深夜裏,石英和楊灝乘坐晉州牧楊晟嶽派人備好的車馬,帶着爲數不多的隨從遠赴越州。纔行了一半的路,那些隨從便跑了大半——石英知道,作爲隨公子遠遊的隨從竟然敢半路逃走,不過是看楊灝乃是無母幼童,又無父親歡心罷了。等到越州時,除石英和楊灝外,便只有十餘人的隨從了。越州牧見了,嘖嘖感嘆,感嘆中有無盡的憐憫,卻也不乏輕視。

  多年以後,楊灝對石英說,他永遠也忘不了越州牧那句感嘆,“可憐這無母的孩子”。

  石英知道,他的忘不掉,不是因爲爲越州牧的憐憫,也不是爲那輕視,他只是怕了那令人絕望的窘迫狼狽。對於楊灝而言,這世上最最可怕的,不是當面鑼對面鼓的羞辱,不是千軍萬馬屍橫遍野的沙場,不是明爭暗鬥兄弟相殘的殘酷,也不是暗暗長夜單身一人的孤獨,而是因爲他人眼中含着悲憫的可憐。

  楊灝曾經手刃過對手並將其人頭親手掛上城樓,曾經下令屠殺反對者以至於連孩童女子也一個不留,甚至連天子身懷六甲的妃嬪也敢下毒手。

  人們都道他的殘忍毒辣,卻不知,他在發達後,是如何厚待當初跟着他到越州的那十幾個隨從,他們都成了他的親信,他們的家人都得到了優厚的待遇,甚至他們以及他們的家人犯了律令他也不惜包庇。

  石英曾經勸過他不可如此縱容下屬,可是楊灝卻說:“天下人都負了我,甚至我的父親也拋棄了我。唯有他們始終追隨一個毫無前途的八歲幼童,唯有他們不負我,我也不負他們。”

  石英當然知道,這並不僅僅是楊灝重情重義、知恩圖報什麼的。他不過只是從未走出過從那個冬天,甚至在那之前便開始了的人生的某種情境。

  那個冬天,楊灝八歲,石英十一歲。他是他終身追隨,傾注忠誠要對待的小公子,而他是他乳母的兒子。

  在越州的時候,楊灝是素無大志的,即便是他樂意讀書,也並非爲了前途未來發奮讀盡聖賢之言,他不過是爲了投越州牧的所好罷了,爲了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就像他爲了討好沈氏兄弟而學得些喫喝嫖賭的習氣一樣,並非出自他個人的好惡,只是爲了少受些擠兌罷了。

  就像那時候的石英是很有些勇武智計的,但那也並非石英有什麼大志向,他之所以如此,也不過爲了保全楊灝。見楊灝在越州的日子漸漸地樂而忘歸,不再念着晉陽,他也便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那時候,石英有個相好的女子,身份雖不高,卻也是個良家子。越州女子比之中原女子少了禮數規矩,卻又比中原女子溫柔甜美。她記得,她一笑,石英的心便融化成春天的軟泥,又柔成了湖底隨水飄擺的水草。

  她說話輕輕軟軟的,又做得一手好針線。不要說四季的衣帽鞋襪,便是隨身的荷包也送了許多,每一個荷包上面都繡着一個“英”字,那是他的名字。

  他許給她此生相伴,不離不棄。

  直到有一天楊灝從集市上回來,說有個街頭相士以爲他“相貌不俗,必成大器”。石英知道小公子不信什麼江湖術士的話,但卻知道那相士喚起了楊灝心中一直沉睡着的“成大器”的念想。

  楊灝本是嘯傲山林的虎豹,只不過被那幼年失怙的沉重消磨了,然而猛虎終將醒來,世間再無橫欄直檻可以攔得住真正的百獸之王。

  “好。只要是小公子想要的,石英都爲你去取。”石英的話脫口而出,竟然毫無詫異,彷彿他知道楊灝終有一天會說出來,而他爲這句話已經等了很多年一樣。

  “石英,我要親手去取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好。那石英便化作公子手中的利器,願爲公子劍指天下大業。”

  在當時的石英看來,這不過是個很尋常的取捨,他向那相好的女子道別時也並未覺得有絲毫爲難。

  倒是那女子也並未如想象中的哭鬧癡纏,只出了一會神,道:“我知道你不是尋常男子,從前便是愛慕你這一點不尋常。如今看來竟是我癡了。”

  石英那時候還年少,到底有些不忍:“如果有一日我有了一點小成就,而你尚未婚假的話,定當迎娶你。”

  那女子便一笑:“石英,你不是尋常男子,我卻是個尋常女子,我們原不相配。今日既已把話說明白了,又何必拖泥帶水。從此我們一刀兩斷,再不相欠。生老病死,兩不相干。”

  石英反倒出乎意料,從未想過這文文弱弱的江南女子竟有此決斷,他有些後悔,也不知道是後悔認識了她,終究害了她,還是後悔沒留住她。

  總之他就任由她如風般消逝,不見了蹤影。

  這一生,他再也沒再見到那女子,因爲再見她時,已是陰陽相隔。

  想到這裏,石英心裏一痛,記憶便卡在那裏無法繼續下去。他再看那巷道中,哪裏還有楊灝身影。他默默想着,如今的楊灝已然權勢滔天,可在他眼裏,這麼多年來,楊灝從當初的單弱無助,到如今的萬人之上,其實也還是那個在冬夜裏被生身父親拋棄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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