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端阳 作者:月流尘 林紫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說道:“你看我像是对他有意思嗎?” 她见掠影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說道:“再怎么說他也是個王爷,既然咱们拦不住他,那不如趁着他来,为府裡多要些好处。” 遣退了掠影,趁着晨间天凉,林紫苏又美美的睡了一個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沒想到醒来时,大小姐院子裡闹鬼一事,已然闹的府内人尽皆知了。 辰时過了大半,林紫苏方才到了毕氏的院子請安。 虽過了時間,沒想到黄氏仍赖着不走,一直和毕氏东拉西扯,探问着京中有哪些与林防风年纪相仿的姑娘。 见了林紫苏,黄氏一脸的幸灾乐祸,冷笑道:“姑娘家家的,每日裡也不安分,天天出去抛头露面,這下惹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林紫苏倒沒想到,自己的二婶会在這裡。自黄氏到了府上之后,可从来沒把母亲放在眼裡,今日裡不知又想贪图什么,来母亲的院子肯定是不安好心,林紫苏牢记父亲前两日的教诲,沒有理会黄氏,只是淡淡一笑。 毕氏的脸色却是忍不住冷了下来,說道:“弟妹,平日裡你說些风凉话,我也由得你胡說。可大姐儿聪明乖巧,自小就只顾着读书,一年出府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哪裡不安分了?” 黄氏翻了個白眼,撇嘴說道:“女孩子又不去考状元做官,读书有什么用?大嫂,你看看大姐儿,這几日也不說学些刺绣女红,不知跟着大哥儿在瞎鼓捣些什么东西。” 毕氏平日裡极少過问自己儿女的私事,听黄氏說起,想起前两日林问荆似乎在自己耳边夸過林紫苏,就和声问道:“大姐儿,這几日和你哥哥在用什么功呢?” 林紫苏轻笑了一声,說道:“就是觉着最近天气有些闷热,和哥哥新作了一件器具,供家中解暑之用。” 今年還未到五月,天气已然大热,這几日每日裡都是晴空万裡,一到午间,屋裡闷的如蒸笼一般。 毕氏還在为家中藏冰发愁,偏偏又沒多余的钱去市面上去买,听林紫苏說有解暑的器具,顿时眼前一亮,笑道:“那敢情好,我還正愁着冰块不够用呢。” 黄氏见毕氏和林紫苏言谈甚欢,自己闹了老大一個沒趣,也不与毕氏客套,站起身子直接就出了房门。 沒了黄氏在场,毕氏這才问道:“大姐儿,听說昨晚你院子裡闹鬼?院子中的人都沒什么事吧?” 林紫苏笑道:“能有什么事?不過是下面的两個丫鬟,這两日忙前忙后,中了暑气有些困顿,比往日裡睡的早了些,就生了闹鬼的想法。” 毕氏也是笑道:“我就說,你那宅院可是有缘觉寺灵云大师符文加持的,就算是咱府上闹鬼,也不会闹在你的院子裡。” 說者无心,听者有意,毕氏随口一句话,林紫苏心裡却是泛起了嘀咕,与毕氏闲聊了几句,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到了院中,林紫苏直奔自己的屋后,细细搜寻之下,果然见后墙的正中间贴着一张符箓。 林紫苏看過不少相关的书册,各种符箓的图案也不陌生,却从未见過這符箓上的图案。 想起毕氏說是专门找灵云大师求来的,心下不由一惊,那個和尚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在自己的院子中贴上這样的符箓,到底有何用意? 仔细辨认一会儿,林紫苏却有些哭笑不得,這符箓不過是市面上常见的平安去灾符,還给贴倒了,乍看之下,她才沒有认出。 林紫苏的屋子后面是一片竹林,平日裡不会有人到此,因此更无人会注意這裡的符箓。 想来那贴符箓之人也甚是粗心,一张纸贴的皱皱巴巴,看着甚是碍眼,林紫苏想了想,用力将那符箓的褶子抚平。 一旦认出了符文的含义,林紫苏心下一阵轻松。 不论這符文是何人所为,终归是盼着自己平安,就算有附体一事,想的也是祛灾辟邪,希望自己无灾无难。 家人如此看重自己,那自己也得为家中做点什么,林紫苏心中忽地豪气万丈。 谢晞,你就等着破财吧! 巧的是,林紫苏刚刚下了决定,中午时就有人送了银子過来。 林紫苏听翡翠通报說是,一名妇人因自己救好了她的病症,专门到府上叩谢大恩, 林紫苏挺听的是一头雾水,到了前面的花厅,才认出了来人,竟是兴和银楼的那個管事。 那管事本還是坐在下首和毕氏闲聊,见了林紫苏這個新东家,忙跪了下去叩首行礼,說道:“小的家裡人缠绕病榻多年,多亏姑娘的神药,這才转危为安,姑娘就是小的再生父母!” 林紫苏心中笃定,管事的几句话应是杨兴尧所教,她不知道杨兴尧葫芦裡卖的什么药,只得唯诺以应。 不等林紫苏客套,那管事就捧出了几张银票,說道:“姑娘救命之恩,小的无以为报,這裡有四千五百两银子,算是小的付的诊金,請姑娘莫要嫌弃。” 這下不仅林紫苏惊讶,连毕氏都有些吃惊,毕氏万万沒想到,這凭空掉出来這么大的一笔钱。毕氏张大了嘴,将眼光看向了林紫苏。 林紫苏明白了過来,這就是杨兴尧所說的两家铺子的收益,沒想到他竟找了這样一個由头,看样子是期望着自己收下银子,遂痛痛快快的接過了银票,說道:“不過是举手之劳,劳烦小娘子破费了。” “姑娘說的哪裡话!姑娘医术高超,药到病除,這点诊费一点不過分。” 管事說着,又朝毕氏笑道:“夫人教导的好,贵府的小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医术,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待那管事起身告辞,毕氏牵過林紫苏的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笑逐颜开的說道:“咱们家的大姐儿可真不简单,這样的年纪就能给人看病了。” 林紫苏谦虚了几句,将银票递给了毕氏,說道:“母亲,咱家裡正是用钱的当口,這钱由您来用吧。” 毕氏也不推辞,郑重的将银票收了起来,笑着說道:“這钱来的正好,我家的大姐儿马上就要长大了,也该置办嫁妆了,我先替你收着,有了這些钱,以后嫁到了婆家腰板才硬朗。” 母女两人說笑着,一起去用了饭。夏日的正午骄阳似火,吃過饭,林紫苏热的满头大汗,毕氏极是怜惜,让人从地窖裡取了冰,给林紫苏备了一個冰盆。 因着天气炎热,余下的几日裡,林紫苏做起了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每日裡闷在书房裡,研究那七轮扇扇叶能用的材质,以及哥哥那個机括的原理。 偶尔兴起,想起了端午诗会,就试着练一下字画,日子過的好不惬意。 转眼间就到了端午节,說来也怪,连着十几日都是晴天,到了端午节這一日,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旧语有云,端阳无雨,丰衣足食,端阳有雨,鬼旺人灾。 卫王府今年的诗会仍是由卫王世子谢晏主持,他连着主持了五年的诗会,這是头一次遇到了大雨,眼见着精心布置的诗会场上稀稀拉拉的宾客,心中颇为不痛快。 按惯例,藩王成年之后都会离开京师前往封地之国,但会留下同辈裡关系最近的一個藩王在京师,在必要时替代皇帝祭祀、出席各种典礼,在皇帝出京时留守监国,谓之守城王。 卫王谢善信是正兴帝谢善渊的亲弟弟,正是這一代的守城王。 往年裡卫王府的诗会都是人满为患,今日裡却因這大雨,推迟了将近半個时辰,眼见着巳时将尽,邀請的宾客来的還不到六成。 “齐驸马可曾到了?”谢晏不耐烦的问了一句。 他身旁的一個小太监低声应道:“公主府的人刚捎過来信,說是這会儿雨势太大,驸马怜惜大公主身子弱,還在府上等着雨停呢。” 听长随提到了南康长公主,谢晏冷笑了一声,低声自言了一句:“我這個堂妹還真是好命!” 他接着便从座上站了起来,朗声道:“各位贵客前来捧场,实在是不胜感激。原想着与各位到湖心畅玩,不想遭逢這大雨。不過好在此处景致不错,咱们赏雨论诗,亦是人生快事。” 众人的所在是湖心的一個水阁,水阁外则是一片荷塘,此时大雨倾泻而下,雨打荷叶,发出清脆的敲击之声,盖過了谢晏的声音。 谢晏话音落下,应者寥寥,不由有些气馁。隔着雨幕,他看到自己的世子妃骆樱,正在不远处的另一处水阁裡招呼着女客,他脸上闪過一丝厌恶之色,吩咐小太监道:“去同世子妃說一声,咱们這边已然开始了。” 小太监撑开了伞,沿着池塘裡的曲廊一路小跑,到了对面的水阁裡,将谢晏的话转达给了骆樱。 骆樱点了点头,站在水阁正中的书案前,說道:“各位妹妹,今日裡骤雨荷叶,倒是颇有诗意,哪位妹妹愿意先拔头筹,請上来一试。” 水阁裡人数稀稀拉拉的,骆玥正与林紫苏、梁婉怡坐在一起,听自己的大姐這样說,当即站起了身,兴冲冲地說道:“我来!大姐,我先来!” 骆樱无奈地笑道:“阿玥,你肚子裡的墨水還沒酒水多,就莫要来献丑了。” 骆玥朝骆樱做了個鬼脸,說道:“我抛砖引玉不行嘛。” “行行行,待会儿你出丑,可别說大姐沒有护着你”,骆樱一脸宠溺的說道,接着便让出了书案前的位置。 骆玥提笔就写,刷刷几笔,便一挥而就,得意地說道:“难得我今日文思泉涌,定会教你们佩服的五体投地。” 一旁的侍女拿起宣纸,抑扬顿挫地念起骆玥新写的诗:“雨過荷衣湿,风送柳丝凉。一片天青色,蛙声入画廊。” 话音刚落,梁婉怡就笑着說道:“阿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最近可是大有长进。” 骆玥傲然的抬起下巴,說道:“那是自然,我最近可是很用功的,连我們府上的关大家都夸我进步神速呢!” 一旁的另外一個姑娘笑问道:“阿玥,今日可是不曾有蛙声,你诗中的蛙声从何而来?” 骆玥道:“岂不闻‘青草塘边处处蛙’?但凡有池塘之处,必有蛙鸣,這会儿沒蛙声,那定是被我們吓跑了。” 方才有几位姑娘還担心着自己水平不行,心中踌躇,不知今日该不该一显身手。 有了骆玥的這一首诗,其他姑娘疑虑尽去,便要摩拳擦掌,一显才华。 姑娘们一個個地作诗,梁婉怡看的是心痒难搔,她见林紫苏无意显露才华,就独自去了书案前,挥毫写下了一首七律。 梁婉怡一手行书写的潇洒俊逸,最后一個字刚落笔,旁边的一個姑娘就脆声赞了一句,“梁二姑娘好漂亮的字!” 接着侍女便将梁婉怡的诗读了出来。 “西风吹水出芙蓉,十丈红妆点碧峰。不是幽香能解俗,却因盛暑欲成慵。露擎仙掌朝餐月,波动龙须夕啸松。好景良宵应未负,莫辞频醉玉泉浓。” 這首诗豪迈直白,水阁裡诸女都是一片叫好声,声音隐约传入到了隔岸的水阁当中。 水阁外的雨已然停息,池塘上氤氲着淡淡的雾气。一直静静坐着的章雨桐站起了身,笑着說道:“梁姐姐這首诗写的当真是气度不凡,小妹不才,且做一首和诗与姐姐唱酬。” 章雨桐立在案前思索了片刻,提笔写了起来。 梁婉怡本還在一旁招呼着林紫苏来赏鉴自己的這首诗,见章雨桐一手簪花小楷清丽秀气,心中也是暗暗佩服。 不多时章雨桐诗成,一旁的侍女也是照例当众念了出来。 “水国风回玉露凉,翠鬟相映晓妆光。轻盈欲向花前舞,零乱偏疑叶底香。天上玉杯沾醉态,人前罗袜惹诗狂。一樽浊酒何人醉,且酌且歌倚晚塘。” 章雨桐虽說是与梁婉怡相和,但明眼人都看了出来,這是暗暗起了比较的心思。 与梁婉怡的诗相比,章雨桐這首诗不减豪放,却又入了些含蓄的婉约,杂糅起来正相得益彰。 梁婉怡丝毫未觉敌意,笑道:“章姑娘這首诗当真不错,比我那首可是要好上太多啦。” 梁婉怡和章雨桐的诗一出,有些原本還想试试的姑娘顿时偃旗息鼓。 见无人再到案前,骆樱笑道:“既是沒有新的诗作,我便把這些诗送到世子那裡。听說齐驸马今日也会到席,待会儿听听他的品评。” 骆樱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站了出来,說道:“世子妃,可否容我一试?”